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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
天光方破,曹操便接连收到了三份急递的军报。
第一份来自城北。昨夜,袁尚麾下的一支骑兵袭击了北面的一处外围暗哨。曹军七人战死,两名伤卒被掳,另有三匹拴在栅栏外的备用战马被牵走。
第二份来自邺城东墙。天快亮时,城内毫无征兆地杀出三百余名敢死队,直扑围城深壕,干净利落地砍倒了一段昨夜刚补好的木栅,还企图放火烧毁堆在沟边的运土车。直到曹军的强弩手将他们压住,这股袁军才如潮水般迅速退回城内。
第三份,则来自更远的东线。袁谭这回没去碰防守严密的粮站,而是改去截杀落单的驿马;两名传递军令的驿卒整夜未归,探骑在一处小木桥边只发现了几摊血迹和折断的羽箭。
曹洪将这三卷军报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案上。
“今天这消息,来得可真够齐整的。”
曹操正端着碗喝粟米粥。听见这话,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曹洪。
“谁跟谁约好的?”
曹洪干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没人约。”
“那就一件一件地看。”曹操语气平淡。
第一卷被放在左边,第二卷居中,第三卷搁在右侧。
曹操先拿起第一卷,问北面的战况。
“显甫的人马,昨夜追深了没有?”
“没有深追。”
“出动了多少骑兵?”
“夜里看不真切。摸到外哨的只有两百余骑,但后方隐约还有大部队接应。”
曹操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既然摸到了外哨,为何只死了七个人?”
“暗哨听见密集的马蹄声后,大半人立刻退入了木栅死守。随后北营的援兵也迅速出动了,这才没造成更大伤亡。”
“那备用战马为何没能牵回来?”
汇报的军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嗫嚅道:“战马……拴得离外栅太近了,没来得及。”
曹操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军吏吓得赶紧补充:“明公息怒,北营已经改了规矩!”
“改成什么样了?”
“以后每到夜里,所有的备用马匹全部牵入第二道木栅内妥善安置。”
“这还算句人话。”
曹操随手丢下第一卷,拿起中间那一卷。
“城里突然杀出三百人,想干什么?”
“意图烧毁运土车,砍断木栅。”
“我军追击了没有?”
“追到城墙上重弩的射程边缘便停了。”
“双方死伤如何?”
“我军伤亡三十余人。城里的袁军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曹操微微点头。
“传令,东墙不准增加兵力。”
军吏一愣:“明公,那东墙那边……”
“这区区三百人,根本不是冲着夺取围壕来的。”曹操一语道破玄机,“他们只是来试探虚实,看我们哪一段防线最松懈。”
“按原定兵力死守。夜间的暗哨,再增加一轮。”
“喏!”
最后,曹操才拿起最右边那卷关于袁谭的军报。
“驿马传递军情,现在是几日一换路线?”
“回明公,原本定的是三日一换。”
“从今日起,取消定期更换。改为不定时更换!”
“同一条路线,最多连续走两次,第三次必须更换路径。”
军吏有些迟疑:“明公,若如此频繁换路,那粮草账册和紧要的军报该如何交接?”
“多备一份抄件。遇到十万火急的情报,派两名精骑分走不同的路。总有一人能送到。”
“喏。”
曹洪大剌剌地坐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账。
“北边要加哨探,城墙边要增加夜巡,东面还得留一支精锐骑军。”
“明公,咱们的人马被这么一折腾,越来越散了。”
曹操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所以,负责围城的固定兵力,任何人不准擅动!”
“只有那些没有固定防区的机动部队,才能在各处来回增援。”
“那要是城里的袁军今天再打出来呢?”曹洪追问。
“离得最近的营盘,自己给我顶上去。”
“要是袁尚在北面大举施压呢?”
“北营先向中军急报,不准擅自出击。”
“要是显思又去抢粮站呢?”
“东营先给我死死守住!”
曹洪眉头紧锁。
“遇到敌情都不主动出击,全在原地干等中军的命令?”
“谁让他们干等了?”曹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守好自己的防区,不用等任何人!但若是想从别处抽调兵力去救火,就必须先来请示我!”
曹洪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
“末将明白了。”
曹操霍然起身,抓起大氅披在肩上。
“走,去北线看看。”
……
北面的围城深壕外,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层松软的浮土。
那不是曹军新挖的深沟,而是昨夜袁尚的骑兵来回奔突踩踏出来的痕迹。一处被强行破坏的木栅上,还凄惨地挂着半截被扯断的麻绳。
幸好,余下的备用战马已经转移到了第二层木栅内。
曹操赶到时,负责北营的军侯正指挥着士兵满头大汗地重新埋设木桩。
“昨夜敌军是从哪个方向摸过来的?”曹操冷声问。
军侯心有余悸地指向东北方。
“他们是先贴着一条废弃的干水沟,悄悄摸过来的。”
“斥候难道都是瞎子,没看见?”
“看见了。”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报?”
“敌军骑兵速度太快,斥候根本来不及跑回来示警。”
曹操怒斥道:“既然知道人跑不过马,那你们的眼睛就别光盯着人看!”
军侯被骂得一头雾水。
“那……那不看人,看什么?”
“看路!”
“那条干沟既然能藏下两百多名骑兵,白日里就去给我把入口处的地形标记清楚!”
“到了夜里,派人在沟两边设下伏兵。”
“伏兵不需要多,只为提前示警。”
军侯如梦初醒,重重抱拳。
“喏!”
曹操沿着蜿蜒的围壕,继续向东巡视。
才走出去不到三里地,邺城内突然又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所有曹军几乎同时警惕地抬头望去。
这次不是北面。声音是从东南方向的一处隐蔽小门传来的。
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十名衣衫褴褛的袁军像发疯似的冲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拖拽着几张沉重的湿牛皮。
曹军的守卒起初完全没看懂这是什么阵仗。等那群人冲到近前,才赫然发现,湿牛皮
“是火攻!”
“他们要烧毁木栅!”
围壕边立刻响起了急促刺耳的示警铜锣。守军士兵端着长矛蜂拥上前。
那几十名袁军将柴草一股脑推到沟边,点燃火折子扔上去后,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朝城门狂奔。
厚重的湿牛皮死死压着火头,大火一时半会儿烧不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贴地翻滚的浓烟。曹军的弩手被熏得睁不开眼,只能盲目地朝浓烟中一通乱射。
一名逃跑的袁军大腿中了一箭,惨叫着栽倒在木栅外。跑在前面的同伴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
沉重的城门很快在一片浓烟中重新闭合。整个突袭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一刻钟。
曹洪从后方策马赶来,看着那堆冒着黑烟的柴草,满脸狐疑。
“这帮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曹操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浓烟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