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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哪一段防线的士兵,会忍不住追出去。”
曹洪猛地回头。果然,有一屯被激怒的曹军已经推开了木栅,正准备咬牙冲出去追杀。
那领头的军侯一抬头看见曹操冷厉的目光,吓得立刻僵在原地。
曹操沉声道:“都给我退回来。”
那一屯士兵如蒙大赦,赶紧乖乖退回木栅内。
“传令全军,以后若是遇到城里这种小规模的骚扰出击,只要他们退过了壕沟,我军立刻停止追击!”
“敌人都跑回城门底下了,你们还追上去,是嫌自己命长,想给城墙上的强弩手当活靶子吗?”
“喏!”众将齐声应答。
……
午后,东线再次传来急报。这回遭袭的不是粮站,而是桥。
袁谭的人马并没有去强攻那座已经被抢修好的大木桥。他们狡猾地绕到了河流更下游的地方,将一处原本只供驿马和行人通行的简易小木桥给彻底拆毁了。
那桥极小,平时几乎没有大车通行。可一旦主桥出现损坏,曹军的驿马传递军情,就只能走这条唯一的备用小路。
现在,这条后路也被断了。
曹洪听完汇报,脸色黑得像锅底。
“显思这小子,现在是专盯着咱们的路做文章。”
曹操问来报信的骑兵:“你们追击到了没有?”
“回明公,东营立刻出动了精锐骑兵,足足追杀了十余里。”
“战果如何?”
“斩了十几人,我军伤二十余,没追到主队。”
“传我的军令,以后绝不许为了区区十几个诱饵,跑出去追杀十余里!”曹操厉声喝道。
“喏。”
曹洪很不服气:“若是不追,那厮尝到了甜头,下次肯定还会来骚扰。”
“你若是追得太深,中了埋伏,他下一次就在前面张开网等着你追!”
曹操抬手指向东面。
“立刻派人去把桥修好。”
“再多开辟一条备用道路。”
“精锐骑兵都给我留着护卫粮车,谁也不许为了图一时痛快,去跟袁谭的斥候赌气拼命!”
……
傍晚时分,中军大帐内悬挂的作战地图,已经换成了一幅全新的。
原本,围困邺城的战线只是围绕着城池画了一个死死的圆圈。而现在,在这个圆圈的外面,赫然又多出了两层错综复杂的防线。
北面,标注着袁尚近期频繁活动的几处县城、营寨和交通要道。
东面,则密密麻麻地画出了袁谭能够触及的粮道、桥梁和临时小营。
至于被死死围在核心的邺城中,依然盘踞着袁绍和审配。
郭嘉挑帘进帐时,曹操正拿着几块代表敌军的木片,分别放在这三个方向。
郭嘉笑着调侃:“明公,您这到底是围了一座城,还是同时在下三盘大棋?”
曹操没有回头:“奉孝你看,这像几盘棋?”
郭嘉凑到地图前仔细端详。
“邺城里死守的,这是一盘。”
“北面显甫游弋骚扰的,这是一盘。”
“东面显思频频断路的,这又是一盘。”
“加起来,自然是三盘棋。”
曹操却摇了摇头。
“不,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盘棋。”
“为何?”
“三边来要援兵,抽的都是中军的人。”曹操指着东面,“能调动的骑兵,就这么多。”
“北面增三百骑,东面就得少三百。”
“我若是从北营抽调一屯人马,围城的某一段防线就会立刻陷入薄弱。”
郭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绝不能让他们三方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必须打乱他们的节奏。”
曹操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管,可我也管不住他们的腿。”
“但我唯一能管住的,是我自己手下的兵,跑多远。”
说着,他提笔将固定围城各段防线的兵力,重新清清楚楚地写在一块新木牍上。
南面防线,维持原定兵力不变。
西面水工作业区和围壕护军,维持原定兵力不变。
北面防线,只增加远距离侦察的探马,绝不增加固定防守兵力。
东面粮道,必须保留一部精锐骑军日夜巡逻。
而真正能做到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快速机动部队,全部被曹操死死压在了围城防线东北角与东南角之间的几处交通要道上。
曹洪仔细看了一遍这份全新的兵力部署。
“明公,把精锐全放在这里?”
“靠北的几部援北围,靠东的几部接应东线,各自先看清要走的路。”
“若是东面出事,赶过去也不远。”
“那若是城里的袁军大举出动呢?”
“中军主力也能就近赶去。”
曹洪有些担忧:“若是他们三方,真在同一天同时发难呢?”
曹操斜了他一眼,反问:
“今天,不就是三方同时发难了吗?”
曹洪猛地一怔。是啊,今天邺城里的袁军杀出来两回;袁尚的骑兵摸了北营的暗哨;袁谭更是直接拆了东面的桥梁。
三面都已在打,只是还没有哪一面全军压上。
“那咱们今天……算是打赢了?”曹洪试探着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曹洪认真想了想。
“围城的防线没断。”
“粮草也还在正常往前线送。”
“北面的大营依然稳如泰山。”
“既然如此,那就算咱们没输。”
曹操沉声道:“只要没输,这就足够了。”
……
夜深人静。第一批按照新规定更换路线的驿马,终于抵达了中军大营。
他们送来的,不是来自许都的朝廷诏令。而是从北面截获的,袁军的绝密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将两片木牍恭敬地呈递到案上。
“明公,这是我军探马在袁尚外围营寨附近截获的。”
曹操展开第一片木牍。上面赫然写着,幽州的袁熙并没有派出大军南下增援。他送来的,是马。
前后分了几批运送,真正能用来装备骑兵的优良战马只有区区数百匹,其余的大多只能充当驮马或供将领换乘。
曹操又拿起第二片木牍。这份情报来自并州方向。自从毛城的运输线被切断后,上党方面便停止了向邺城强行输送沉重的大车,而是将箭矢材料、皮革以及一部分粮草转向北路,试图先送给外围的袁尚。虽然数量同样不大,但这条补给线,确确实实还在暗中运作。
曹洪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都到了这份上,幽州和并州居然还听袁家的调遣?”
郭嘉接过木牍,轻笑了一声。
“能听多少算多少吧。”
“对袁家来说,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总比彻底众叛亲离要强得多。”
曹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青州,盘踞着虎视眈眈的袁谭。
北面,游弋着伺机而动的袁尚。
邺城里,袁绍仍守着各门。
更遥远的地方,幽州的战马还在源源不断地南下。并州的箭矢材料也没有彻底断绝。虽然哪一边都没有突然冒出几万大军来扭转乾坤,但每一条还能走通的路,每一批送来的东西,都让曹操更清楚一件事:
他那花了无数心血挖出的四十里深长围壕,仅仅只是圈住了邺城这一座孤城。而广袤无垠的河北大地,依然没有屈服。
曹操沉默良久,拿起一块稍大些的木片,重重地压在地图上北面袁尚的位置。接着,他又拿起一块,毫不犹豫地压在东线袁谭的位置。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被围困的邺城之上。
郭嘉将那三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军报重新叠放整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如今这城外,反倒比城里还要热闹几分了。”
曹操却没有笑,眼神中透着冷酷的决绝。
“想热闹?那就让他们好好热闹热闹。”
“明日,粮草照旧往前线送。我看谁敢拦我!”
“喏。”郭嘉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