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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配站在城门洞内,听得真切,一把拉住前来禀报的军侯。
“冲进去多少人了?”
“回将军!已经有两百上下杀进去了!第一队还有两百多人在后面过沟!”
“曹军呢?”
“曹军扛不住,已经退守第二道防线了!”
军侯因为激动,整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柿子。
“正南将军,咱们是不是立刻加派兵力,一口气冲垮他们?”
审配却没有被这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冷静地反问:
“袁尚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三公子的大军也在打!”
“他们打的是哪一段?”
“北西方向!”
“离我们北二段有多远?”
“少说也有好几里地!”
审配抬头望向北西。那边确实在打,可两军之间隔着几里曹军工事,谁也过不来。
他又望向城墙。袁绍仍站在城上,身边只有几名亲卫。审配收回目光,叫军侯过来。
“传令!第二队敢死队,只出五百人!”
“剩下的人,全部按兵不动!”
军侯急得直跺脚:“将军!好不容易才撕破了第一道防线,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啊!”
“正因为只破了第一道防线,所以才绝对不能倾巢而出!”审配的眼神很冷。
“曹操的主力,还没有被逼得压到我们这边来!”
“如果现在就把底牌全打光了,等他把主力调转枪头压过来的时候,这邺城的城门,拿什么去守?”
军侯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颓然应命。
城门下,等着出击的人看见伤兵先回来。一个肩窝中箭的守卒被同伴架着,走到门槛前还不肯松开手里的盾,后面的人只得侧过身,让他们先过。
“外面怎么样?”有人问。
“过了一道。”伤卒喘着答。
那人还想问第二道,军侯已经从门洞里出来,催着队伍往前。五百人的脚步陆续压过门槛,前队出了墙影,后队还在门里。城头弩手让开射口,等他们走过,又把弩架回原处。
壕边的木头上沾满泥血。第一个盾手踏上去,脚底一滑,身旁人赶紧托住他的盾,两人一起过去,后面的便照着他们踩过的地方落脚。受伤的人从另一头退回来,中间错不开,军侯只能叫新来的先蹲下,让担架从盾顶抬过。
……
袁尚那边也开始向围壕推进。
但他并没有选择去强攻曹军坚固的营垒。他的目标,指向了曹军第一道围城壕沟的折角处。
这里的地势比邺城正北面要干燥得多,曹军修建的木栅栏也更加坚固整齐。如果靠人命去硬撞,绝对是死路一条。
袁尚让强弩手排开,先压住曹军的射口。曹军躲在栅后还箭,两边隔得远,箭来箭往,真正射中人的却不多。盾手看见有箭偏落,仍不敢把盾放下。
真正让曹军感到棘手的,是袁军开始往前推几块巨大的厚木板。
长板要六七个壮汉合抬。两名盾兵走在前面,准备过沟的士卒跟在后头。到了沟沿,抬板的人先停住脚,前头几个慢慢往下放,直到板头搭上对岸,才一起压住这一端。
第一块木板刚一搭在壕沟两沿。
曹军阵地里立刻射出无数带着火油的火箭,接连钉在木板上。但木板并没有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因为上面早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湿土,极难点燃。
袁军趁机抬着第二块木板继续向前推进。
曹军的指挥军侯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果断地下令,派出两队步兵冲出木栅栏。
那两队曹卒带着长钩,隔沟甩向板沿。钩上有倒刺,只要挂住,他们便一起往回拉,想将板从袁军手里拽走。
“钩住了!给我往回拉!”
双方就这样隔着深壕,展开了一场荒诞的拔河比赛。
木板的这一头,十几个袁军紧紧往下压;那一头,十几个曹军拼命往回拽。巨大的木板在壕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左右剧烈地摇晃。
最后,“咔嚓”一声巨响,谁都没能控制住。第二块长木板直接翻滚着砸进了深沟里。
板砸断了双腿。那惨叫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得让人心里发紧。
袁尚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变化。
“继续铺。”他说。
身旁的军侯有些不忍:“三公子,为了这几块破板子,咱们已经折进去三十多个兄弟了!”
袁尚盯着已经搭住一头的第一块板:“再上两块。弩手压住两边,别都挤到这一处去。”
“第二块、第三块,继续给我抬上去!”
抬第三块板的人从队后挤上来,刚才站在最前面的盾手换下两个,留下的人将盾抵在沟沿,给抬板的腾地方。板头伸过沟时,曹卒的长钩又甩了出来,这次钩住边角,没能拖动,袁军一人用斧背连砸几下,将钩压进土里。
板才放稳,领头的袁卒便跪着往上爬。沟底那个被压住的人还在喊,声音就在他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挪。板上不能停,停住了,另一头的曹军便能把他们一起掀下去。
前面的盾挨上曹军的长矛,后面的人也上了板。狭窄的一截木头承着几个人的重量,抬板的士卒仍紧紧压住这端。有人踩着他的手过去,他疼得缩了一下,又把手掌按回去。两边弩手避开正面的人,只往侧旁能露出身子的地方射。
……
一直耗到正午时分,曹军那连绵数十里的大营里,已经不再仅仅是北面在敲响震天的警报锣声。
东边,也骤然响起了凄厉的警号,那声音节奏急促,与北围沉闷的战鼓声截然不同。
那条要紧的粮道防线上,原本就驻扎着好几个营的曹军精锐。第一处哨所遭遇袭击后,便立刻点燃了冲天的烽火,烽火一路向后传递,下一个营盘也迅速吹响号角,开始紧急集结列队。
袁谭立马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那些从营盘里涌出来的曹军,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北面再缺兵,东线这几营,他今日也别想调走!”
郭图在一旁煽风点火:“将军,您若是此时下令全军出击,打得再狠一些,保准能逼得曹操连他那宝贝的中军主力都得分兵过来救援!”
袁谭却对这番马屁充耳不闻,他没接这个茬。
袁谭望着戒备森严的东营。这里打得再狠,也只能牵住几营曹兵,还逼不走曹操。他没有再催前锋,先盯着桥边的骑兵。
真正能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地方,在北面。显甫那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用脚指头也能猜得出,那边的战况,绝对比自己这里要凶险、要命得多!
东线的曹军已经从营中出来,却还没有看清袁谭准备从哪边打。
袁谭还在等。他看得见桥边骑兵向西走,却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补来一队,便让前锋先伏住。
他要等桥边的曹骑走得更远一些。
曹军前锋骑兵向西探去,桥边的步卒却仍留在原处。骑兵一走,两侧便空了一截,只剩几名哨卒来回张望。
郭图躲在山坡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破绽露出来了!就是现在!”
袁谭却像个耐心的猎手,摆了摆手,硬生生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负责护卫粮草车队的另一支曹军骑兵,也被迫向前探路,与庞大的运粮车队之间拉开了一段危险的距离。
他这才猛地拔出佩剑,向前狠狠一挥。
“给我打!”
第一轮攻击,袁军并没有像莽夫一样直接发起冲锋。
而是密集的箭雨!
这些箭矢的目标不是披甲的曹军士兵,而是那些拉着沉重粮车的牯牛和骡马!
随着牲畜中箭发出的凄厉惨叫,袁军的步兵才扑了上去。盾兵先扑向车队,把护卫隔在外面。带火的士卒跟在后头,抱着草束和油罐,往已经夺下的车辆
曹军那庞大的运粮车队,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火海之中。
……
当东线遇袭的十万火急军报送到曹操大帐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头顶,驱散了所有的晨雾。
东线这封急报来得最晚。送到曹操手中时,城北与北西仍在交战,报信的人说不清那两处如今打到了哪里。
“明公,三面全动了。”
曹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局势怪异到了极点。
曹操面色沉静如水,问:“东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运粮的庞大车队,被袁军紧紧堵在了桥边,进退不得。”
“负责护粮的骑军呢?”
“原先驻守在那里的骑兵并没有溃散,还在拼死抵抗。”
曹洪试探着问:“明公,部署在第三个机动点的预备队,要不要立刻调往东线紧急驰援?”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
军报写得太简略,只报东线遇袭,却没说木桥还在不在、守军退到了哪里。曹操翻到木牍背面,仍找不到这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