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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如墨,尚未破晓,邺城北门便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城门只开到能容两人并肩出去的宽度。三十余名死士先过门,个个穿着轻甲,盾背在身后,手里拿着短刀、利斧和钩索,没带长矛。后队贴着他们往外走,盾沿偶尔碰上门扇,便赶紧侧身让开。
出了城门,他们没有急于向前冲锋,而是紧紧贴着冰冷的城墙根,伏低身子隐蔽。紧接着,第二批死士接踵而至,再往后,是端着强弩的射手。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城门外的阴影里已经密密麻麻地蛰伏了三百余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连壮胆的战鼓也未曾擂动。
审配身披重甲,矗立在幽深的城门洞里。
“北二段防线,曹军昨夜修补了多少?”他压低声音问。
一旁的军侯同样压着嗓子禀报:“回将军,他们新立了一百二十余步的木栅栏。”
“那壕沟呢?”
“之前塌方过一处,昨夜曹军又重新深挖了。”
“挖了多深?”
“黑灯瞎火的,探不到底。”
审配斜了他一眼。军侯吓得一哆嗦,赶紧补充道:“不过,昨日出城收殓尸首的兄弟仔细看过,靠东边那一截,挖得相对较浅。”
“好,那就打那一截!”审配立刻决定。
“不打西面那个旧的破口了?”军侯有些疑惑。
“那个旧破口,曹操自己心里比我们还清楚!”审配冷哼一声,“今日若是再去打那里,就等于明白告诉他,我们黔驴技穷,只会从昨天的地方硬挤。”
军侯恍然大悟,重重抱拳:“喏!”
审配目光冷冽,最后叮嘱道:“记住,杀进去以后,只管拆曹军的工事!看见曹营,绝对不许追击!看见曹军败退,也给我紧紧钉在原地不许追!”
“只要能真正在沟上撕开一道口子,我立刻放第二队人马出去接应。”
军侯有些迟疑:“将军,那如果城外三公子的大军,此时已经发动进攻了呢?”
审配抬起头,望向城外茫茫的黑夜。三公子袁尚的大营根本看不见,昨夜用来传递信号的火堆早已经熄灭了。
“他没瞎,长着眼睛。”审配沉声道,“我们先打我们的,给他看见这边的动静。”
……
第一批死士开始贴着地面向前蠕动。
快到破晓时,曹军壕边的夜火只剩一层暗红。守后半夜的兵卒熬到这会儿,坐下便想闭眼,听见身边同伴挪动,才又抬起头。
一名曹军士卒正瑟缩着蹲在粗糙的木栅栏后,把冻得僵硬的双手紧紧捂在嘴边,拼命呵着热气。旁边靠着木桩打盹的伍长突然抬起头。
“什么声音?”
“风声吧?”士卒满不在乎地答道。
“不是风!”伍长神色骤变,猛地抓起放在手边的警示铜锣。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惊恐地望向邺城的方向。
浓稠的黑暗中,先是冒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影。紧接着,人影越来越多,贴着地面迅速接近了木栅。
伍长手起槌落,猛地敲响了铜锣。
“当——”
第一声锣响刚刚刺破夜空,夺命的冷箭便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一支箭钉在他身旁的木柱上,尾羽还在颤。另一支扎进他的肩头,伍长痛得向后退,脚下被桩根一绊,背撞在了木栅上。
旁边那名吓傻了的士卒回过神,慌忙一把夺过伍长手中的铜锣,继续敲击。
“敌袭!”
“北二段有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在死寂的围城防线上炸开了锅。
……
审配派出的死士,没有去管那些惊慌失措的曹军士卒。
第一队人马迅速顶起厚重的木盾,组成一道盾墙。第二队人马则一齐冲出,直接扑向了曹军新立的木栅栏。
两柄斧头同时狠狠劈下。昨夜刚换上的新木上崩开几道裂口。第三斧紧接着劈落,绑在木桩上的粗麻绳应声绷断。
此时,后方大营的曹军弩手已经衣衫不整地赶到了阵前。
“前排盾牌手蹲下!”
“弩手准备——放!”
第一轮密集的箭雨黑压压地覆盖过来。袁军的盾牌上瞬间爆发出雨打芭蕉般的“笃笃”闷响。
一名袁军死士大腿不幸中箭,惨叫着栽倒在木栅栏前。他身后的两名同袍没有犹豫,一把揪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拖回了盾牌的掩护下。
其余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利斧。
一名袁军军侯看准时机,猛地将带血的钩索远远甩过粗大的木桩。
“给我拉!”他嘶吼着。
十几个魁梧的汉子一起发力,死命往后倒拽。
第一下,木桩纹丝不动。第二下,木桩的根部开始松动摇晃。第三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段新修的木栅栏向前倾斜了半尺多!
曹军的步卒也红着眼扑了上来。双方隔着摇摇欲坠的木头,端起长矛向外乱刺。
前头一名袁卒接连用盾挡住两次刺击。第三根长矛从盾边挤进来,扎中了他的面门。他的手一松,盾便落到了脚边。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下,死不瞑目。
后面的人来不及将他拖开,先举盾补住缺口。斧手跨过他散落的钩索,又抡起斧头,砍向还没倒下的木栅。
军侯还在喊拉。钩索绷得笔直,一名袁卒手滑了,又俯身捞住绳头,跟着前面的人一齐往后退。木桩底下的土终于翻了起来。
……
北二段凄厉的锣声,接连沿着长达四十里的围城防线蔓延开来。
相邻防段的曹军虽然还看不见袁军的影子,但也已经接到了守将严厉的死命令:所有人必须披挂整齐,强弩上弦!没有军令,任何人若是敢自作主张离开自己的防段去支援,杀无赦!
邺城北门后,一队队袁卒等着出击。门内没多少地方,有人贴墙站着,给后队留出路。只要前头在沟边站稳,第二队就得接上去;守门的人始终按着门闩,等审配的命令。
当北线第一封急报送出时,远在北面高地上的袁尚大营,才刚刚点起生火做早饭的炊烟。
李孚耳尖,最先听到了从南面遥远的天际传来的隐约锣声。虽然隔得很远,但那声音却一阵紧似一阵,透着紧迫。
袁尚已经披挂整齐,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是城里打出来了?”他厉声问。
“听动静,像是。”李孚面色凝重。
派出去的前锋探马还没有带回确切的消息。李孚压低声音提醒道:“三公子,昨夜正南将军可是没有和我们约定具体的发兵时辰。”
“我知道。”袁尚盯着南面的天空,眼神复杂。
那隐约的锣声越来越密集,甚至开始夹杂着沉闷的战鼓声。那鼓声来自曹军围营,守军已经被惊动了。
一名骑着快马的斥候从前沿哨所方向狂奔而回,马还没停稳,人已经滚落下来。
“报——三公子!”
“城北的袁军杀出来了!”
袁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出来了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楚全貌。但冲在最前面的至少有数百人!”
“他们主攻的是哪一段?”
“北面偏东的一段曹军围壕!”
袁尚松开斥候的衣领。李孚站在旁边,等那人继续往下报。
“挡在我们正前方的曹军,有动静没有?”
“回三公子,他们的外围探骑正在迅速收缩防线。”
“那曹操的中军主力呢?”
“曹操的中军大营,目前没有发现大规模出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