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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了很久才翻上来的劲儿。
陆骁伸手握住他敬礼的手:“坐着说。小龙,倒茶。”
韩小龙赶紧转身跑进厨房。
老槐在石凳上坐下来,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倒了两杯。
酒液在晨光里泛着碎光,他端起一杯推到陆骁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仰头喝了小半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稳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但陆骁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薛浩昨晚又摔了一部手机。”老槐说。
“摔完给他爹打了个电话,让他爹把北方重工的混改资质审核压住。”陆骁端起酒杯没喝。
老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猜的。”陆骁把酒杯放回桌上,“他那种人,丢了一次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槐笑了一声,那笑声粗哑而痛快。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石桌上。
A4纸抬头印着“北方重工集团董事会决议”一行红字,底下盖着集团公章,签名栏里写着“董事长”三个字,后面签着一个名字,笔锋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门已经开了。”老槐把纸推到他面前,“混改协议今天上午九点签。我带你去会议室。”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决议书:“您是北方重工的董事长?”
“以前是。”老槐把纸折好放回内兜,“早该退了,但混改这么大的事还是我说了算。薛家那小子在北方重工横了这几年,以为他爹能一手遮天。我没吭声是不想跟晚辈计较。但他昨天堵你的门,那就不行了。”
陆骁端起那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烧得眼睛发热,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老槐,您这瓶酒藏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老槐也干了,抹了一把嘴角,“当年你上战场之前,我在后勤库房里喝过一瓶。那瓶也是二锅头,两块五一瓶。”
韩小龙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石墩边上没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老槐的衣领和站姿,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二锅头,没有说话。
陆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吧,九点还早。您带路。”
老槐也站起来,拎起那个保温杯:“上车。我那辆破桑塔纳在胡同口停着。”
韩小龙愣了一下:“董事长,您自己开车来的?”
“不然呢?”老槐已经往门口走了,“我这把年纪,坐什么专车。自己开自在。”
当天晚上八点,会所包间里灯光明亮。
薛浩坐在主位上,旁边两个姑娘给他倒酒,手里一人端着一杯,一个往他手里塞,一个往他嘴边送。
他喝得脸通红,领口歪了一颗扣子,手指敲着桌面。
“南方来的那个小保安,现在估计还在那破院子里喝西北风呢!”他嗓门很大,“想进北方重工的门?我让他等三个月!明天我就把那沓审核材料压到抽屉最底层,看他能蹦跶几天!”
旁边几个跟班举杯附和。
薛浩笑得更响了,搂过左边那个姑娘的肩,让她喝了半杯酒。
姑娘呛得咳了两声,他没管,继续敲着桌面吹嘘自己。
走廊侧门外,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低着头快步走过。
郑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经过包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转头。
他听到里面传来薛浩含混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握纸袋的手指收紧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金鱼胡同,站在那扇朱漆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韩小龙站在门内。
郑远把纸袋递过去,韩小龙接住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
“这里面是薛浩这些年吃回扣的账目,还有一段录音。”郑远的声音发紧,“上个月他内部会议亲口说的,要把你们踢出局。”
韩小龙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你为什么送这个?”
郑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轮廓上,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他五年前把我妹妹骗到京城。她到现在还住在精神科疗养院里。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韩小龙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走回屋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陆骁从里间走出来,弯腰拆开纸袋翻了翻,看了两页,没有看完。
“放好,明天签完协议再审。”
韩小龙把纸袋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胡同里路灯昏黄,郑远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
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茶几上那张深红色请柬还搁在那里,封口处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骁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看着窗外远处CBD的灯火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