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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京城早上已经带点凉意。金鱼胡同这座四合院的枣树底下,陆骁蹲在小马扎上,左手端着一碗豆腐脑,右手夹着烟,姿势跟胡同口那帮退休老大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年纪实在对不上。
陆志国拄着手杖从堂屋挪出来,扫了他一眼:“多大人了还蹲着吃东西,像什么样子。”
“这叫接地气。”陆骁吸溜一口豆腐脑,“爸,您不懂,网上现在管这叫松弛感。”
“我懂你个大头鬼。网上能教你找媳妇?”
“能啊,网上说找媳妇要找会做饭的。”
“那你倒是找去啊,天天在院里晃。”
“我在筛选。”陆骁一脸正经,“宁缺毋滥,这是原则问题。”
父子俩正斗嘴,院门外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韩小龙跟后头有狗撵似的冲进来,人还没跨过门槛,嗓子先到了:“骁哥!门口停了辆迈巴赫!就是那种后排能整个放平、里头还塞了个小冰箱的那种!”
陆骁头都没抬:“所以呢?”
“所以从车上下来一老头,姓周!”
“哪个周?”
“京城还能有几个周?”韩小龙咽了口唾沫,“周远行,本人,亲自来的!就带了个拎包的助理,连保镖都没带!”
陆骁把烟往鞋底上一碾,咧嘴笑了:“哟,老狐狸自己送上门了。”
张建国从西厢房出来,一身旧迷彩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溜圆,闷声问了一句:“拦不拦?”
“拦什么拦。”陆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人家是客,请进来。小龙,把你那张吓得发白的脸收一收,咱院里今天有人撑场面,别丢人。”
“我、我不怕!”韩小龙挺胸,“我就是……战略性紧张。”
张建国去开门。没两分钟,脚步声进了院。
周远行走在前面,六十多岁,一身藏青色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做慈善修出来的慈眉善目。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助理,怀里抱着个红木礼盒。
陆志国看见来人,握着手杖的手紧了一下,转身就往屋里走。
“爸,进屋干啥啊。”陆骁喊。
“我腿疼。”陆志国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看见有些人,比腿疼还难受。”
周远行像是没听见,走到石桌前站定,冲陆骁拱了拱手:“陆部长,冒昧登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您这身份能来我院里,我这四合院明天都能挂牌收门票了。”陆骁笑嘻嘻地拉了把椅子,“坐,喝豆腐脑不?我这份还没动过,就是有点凉了。”
“老朽吃斋。”
“哎哟,那不好意思。”陆骁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我这人粗,没能耐吃斋,我吃肉。您别介意。”
周远行眼底的那点不悦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陆骁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吃斋?你弟弟当年手上的血,你拿斋饭是洗不掉的。
“陆部长,”周远行在椅子上坐下,佛珠转得慢悠悠的,“老朽今天来,是赔罪的。”
“赔罪?您赔谁的罪?”
“家里孩子不懂事,在外头办了些糊涂事,让鼎盛受了损失。”周远行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三家公司的账,我已经让人清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老朽管教不严,惭愧。”
陆骁心里哟了一声。清了?你那叫断尾求生好不好。三家白手套一爆仓,你连夜撇得干干净净,雷全扔给外人背,转头还敢上这儿来念“惭愧”二字。这老狐狸修佛修到这份上,怕是佛祖都得给他颁个最佳风控奖。
“周老爷子客气。”陆骁笑得人畜无害,“您这一清,是清账还是清人啊?”
石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远行捻佛珠的手停了半拍,随即又转起来:“陆部长这话,老朽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对了。”陆骁把烟点上,“明白人不会装糊涂。”
助理把红木礼盒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根品相极好的长白山老山参,上头压着一张烫金帖子。
“后天中午,周府备了薄酒。”周远行把帖子推过来,“请陆部长、还有苏董事长赏个脸,让老朽当面把这份不是,补上。”
陆骁没伸手,就低头瞄了一眼那帖子,笑了:“周老爷子,您这帖子是请帖还是战书啊?”
“自然是赔礼帖。”
“赔礼不带诚意,那就是战书。”陆骁伸手把帖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往石桌上一拍,“也行。既然您说赔礼,那我说三条。您要是都认,后天我带人去;认不全,这帖子您拿回去糊窗户。”
“陆部长请讲。”
“第一,”陆骁伸出一根手指,“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缺的那几页,交出来。”
周远行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陆骁伸第二根手指,“周慕云在京城三家主流媒体头版登报道歉,字号不能小于正文,不许打‘因个人原因’这种太极。”
“第三,让出京城三个核心项目——东三环那块商业地、通州物流园、中关村科技园二期的联合开发权。三样,一样不能少。”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