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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头醒来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陆骁记得清楚,因为他正靠在窗台上打盹,被一声沙哑的“我怎么没死”给吵醒的。
“你命硬。”陆骁走过去,把床头摇起来半寸,“阎王爷嫌你话多,给你退回来了。”
老人的眼珠缓慢地转,先看见陆骁,再看见站在另一侧、一夜没合眼的楚冰清。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是……楚队长的闺女。”
楚冰清鼻子一酸,握住他枯树枝一样的手:“是我,郑伯伯。我是冰清。”
“像。”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扯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眼眉像你爸,脾气不像。你爸当年是个闷葫芦,你是个炮仗。”
病房门被推开。
楚华生站在门口,六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在门框边站了好几秒,才抬脚进来。
老郑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老楚?”
“老郑。”
两个老头隔着一张病床对望。二十年前他们是同科室的搭档,一个跑外勤,一个管档案。如今一个被停职二十年,一个差点死在养老院的床上。
楚华生走过去,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最后落在老郑头被子上,用力捏了捏:“你个老东西,说话大喘气。”
“我这不是……留着最后一口气嘛。”
“别说了,医生不让你多讲。”
“我得说。”老郑头喘了两口,“再不说,下回就没机会了。”
楚冰清把录音笔放到床头,手是抖的。陆骁把窗户关严,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张建国杵在那儿,像一扇铁门。
老人的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零六年十月十四,夜里十一点多。西郊,周家老宅后院,锅炉房。死的是老宅里的丫鬟,叫陈秀莲,二十二岁,怀了五个月。”
“孩子是谁的?”
“老宅里都传,是二公子的。”老人眼皮动了动,“周远舟。”
楚华生猛地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在分局值班,被叫去现场送勘验表格。”老郑头继续说,“警灯把后门照得雪亮,我从侧门进去,正好看见两个人从里面出来。”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前头那个后生,二十出头,满脸是血,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边走边骂,骂的什么我现在还记得...‘臭婊子,敢讹我’。”
楚冰清的手指掐进了床沿。
“后头那个……四十上下,深色中山装,站在门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手里慢慢捻着一串佛珠。”
陆骁和楚冰清同时抬头。
周远行信佛。全京城都知道,周家佛堂供着三尊鎏金佛,周远行出门永远一串紫檀佛珠不离手,见人先合十,说话慢条斯理,连骂人都要先念一句阿弥陀佛。
“你确定是佛珠?”陆骁问。
“我当了三十年档案员,眼就是秤。”老郑头说,“那串珠子是深色的,珠子大,捻一颗要停一下,捻一颗要停一下。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楚华生扶着床架,指节发白:“秀莲的指甲缝里,抠出了一小块布。”
“对。”老人点头,“深蓝色,呢料的。案卷第二十三页到二十五页写的就是这个,还有现场脚印比对...两双,四十一码和四十三码。”
“那三页呢?”
“没了。”老人苦笑,“案卷归档的第三天,二十三到二十五页被人抽走了。我当时偷偷在台账上记了一笔,写着‘缺页三张,待补’。第二天,我的台账本也被收走了。”
陆骁摸出烟,走到门口又塞回兜里...医院不让抽,他忍。
“二十万。”楚华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年我查到周远舟,拘传报告都写好了。第二天早上,市局收到举报信,说我收了周家二十万,还伪造了一份‘死者系失足坠楼’的补充勘验。”
“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信封上的邮戳,是周家那个白手套公司所在的邮局。”楚华生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停职、调查、降级、调岗。我从副支队长变成档案室里一个看报纸的,一看就是二十年。”
老郑头接上:“三个月后,周远舟死在境外。车祸。”
“假死。”陆骁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