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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当你的好儿子,耳朵竖着,嘴闭着。”陆骁从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没点,“事成之后,我给你留一张去南边的车票。周家倒了,你那条命还得自己养,懂吗?”
周慕云像捞到救命稻草,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病房门开了条缝,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头:“家属?病人醒了,说要见的人来了没有?”
周慕云刚要应,被陆骁一把按住。
陆骁冲门里扬了扬下巴:“来了。”
病房里全是仪器的滴答声。
周远行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一夜之间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塌了下去。看见苏清颜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撑起身子。
管家连忙要上前扶,被他摆手拦住。
“你们都出去。”周远行的声音又哑又飘,“关门。”
管家犹豫地看了一眼苏清颜,退出去带上了门。陆骁往门边一靠,双手插兜,摆明了不走。
周远行看了他一眼,没力气赶了。
“像。”他盯着苏清颜,眼珠子慢慢转,“太像了。眉毛,眼睛,还有那个下巴……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苏清颜站在床尾,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出声。
“我二十年前做的第一件错事,”周远行喘了口气,“是包庇我弟弟。第二件错事,是逼死了你的母亲。”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苏清颜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刃,“周先生,我要的是当年卷宗里缺失的那一页。”
周远行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
“你连说话的口气都像她。”他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床头柜,“把那个袋子给她。”
柜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白。
苏清颜没动。
陆骁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捏了捏,隔着牛皮纸能摸出里头有两样东西:一叠纸,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他没打开,转身递给苏清颜。
苏清颜接过,抽出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份泛黄的抱养协议。纸张脆得像枯叶,甲方签名处写着“周远行”三个字,笔锋凌厉;乙方是一栏陌生的名字,被人用墨水涂过,只留下一枚模糊的红指印。中间几行手写字,字迹潦草:“女婴一名,生于××,自愿送养,此后与周家再无瓜葛。”
“你满月那天,我打了把长命锁。”周远行说,“你母亲抱着你,说这锁太俗气,我说是俗气才压得住命。”
苏清颜的手指在纸边轻轻一颤。
她放下协议,从袋底取出那把长命锁。
银的,氧化得发黑,锁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边角磨得圆润,像被人摩挲过无数遍。锁背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边上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只当是铸造留下的痕。
“你母亲走的第二年,我弟弟要斩草除根。”周远行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那孩子长大了会认脸,会认人。我没敢拦他,我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你悄悄送走;另一件,是把这把锁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他。”周远行咳了两声,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老二那个人,从小就不要命。他今天能杀别人,明天就能杀我。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给……给你留一点东西。”
苏清颜握着那把锁,指节泛白。
“我这辈子,”周远行忽然哽咽了,眼泪顺着皱纹往枕头里淌,“坏事做得太多。可我做对过两件:一是让你活着,二是留了这个。”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声。
“我不是周家人。”苏清颜终于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姓苏。”
“我知道。”周远行闭上眼,两行泪顺着鬓角往下爬,“我知道……我不求你认祖归宗,我也不配。我就想……”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就想听你叫一声。一声就行。叫我一声哥。”
苏清颜没有说话。
陆骁在门边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胛骨绷成一把弓,可是那把弓在微微发抖。
“周先生。”她说。
周远行睁开眼,眼里全是乞求。
“好自为之。”
她说完,把纸袋收进包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第一声响,第二声响,第三声乱了半拍。
陆骁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边,背影对着他。
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手边。
“哭就哭呗。”他语气轻飘飘的,“又没人收你眼泪税。”
苏清颜没接,声音闷闷的:“你看错了。”
“对,我近视。”陆骁把纸巾塞进她手里,顺势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一千度,医生说我这眼睛主要用来看人心,看人脸是副业。”
苏清颜终于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
陆骁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她旁边,肩膀靠着窗框,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辆挪动的车,心里骂了句娘...他这辈子砍人、拆弹、端老巢都没怵过,偏偏看不得女人哭。尤其看不得这个平时能把一屋子高管冻成冰棍的女人哭。
“他说他做对过两件事。”苏清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件是让我活着。”
“另一件呢?”
她没回答,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眼圈红透了。
“陆骁。”
“嗯。”
“送我回去。”
车上,苏清颜把那个牛皮纸袋丢给他:“打开。”
陆骁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长命锁掏出来,掂了两下。
然后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锁……”陆骁把它举到眼前,晃了晃,耳朵里听见一点极轻的沙沙声,像是里面藏着什么干燥的东西在滚动,“分量不对。”
“银锁本来就有厚有薄。”
“不是厚薄的事。”陆骁把锁搁在掌心,像掂一块砖似的上下颠了颠,“你看这尺寸,实心的话,得比这沉三成。它是空心的。”
苏清颜转过头看他。
陆骁一脚油门踩下去,嘴角挑起那抹熟悉的痞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你这位‘哥哥’……临死还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