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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裙子露着肩,指尖冻得发白,仍然觉得忍一忍没什么。那条裙子很贵,坐在她旁边的人更值钱。
她甚至为此高兴过。
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别人羡慕的日子。
季落微垂下眼。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霍衍深问:“不好喝?”
“不是。”
“那怎么不吃?”
她看着那碗汤。
三年前,唐家知道她的礼服尺寸,司机知道去哪里接她,财务知道每个月该往卡里打多少钱。
她自己也知道该笑到什么程度,话说到哪里就停。
所有人都把那段关系维持得很顺。
顺到她很久都没问过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阿深。”
“嗯。”
“我不是舍不得唐家。”
“知道。”
“你先别说知道。”季落微的语气忽然急了一点,“我还没说完。”
霍衍深放下筷子:“你说。”
她攥住勺柄。
“我以前真的觉得挺划算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
“不用每天跟唐奕辞住在一起,也不用照顾他。唐家给钱,给衣服,偶尔让我去吃饭、参加活动。我只要漂亮一点、听话一点,就能过得比很多人好。”
季落微说得越来越慢。
“我知道他不爱我。我也没有多爱他。”
“我不是三年以后才发现婚姻有问题。我早就知道,只是那时候觉得有钱就行。别人羡慕我穿的裙子,我还会高兴。”
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我又觉得,只要我再懂事一点,他总会给我更多。钱也好,体面也好,哪怕多问一句我今天怎么样。”
“可他每次没问,我就接着猜。是不是我今天话太多,裙子不对,还是钱要得让他烦。”
季落微抬起头。
“我怎么能把三年过成这样?”
霍衍深没有马上回答。
季落微眼里的水光越积越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不觉得。”
“可我自己选的。”
“是你选的。”
她被这句话刺得眼泪一下掉下来:“你还这么说?”
霍衍深抽出两张纸递给她。
“你选过,不代表以后也只能这样。”
季落微接过纸,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眼尾的妆被蹭开一点,她没发现。
“你以前生不生我的气?”
“生。”
她愣住。
霍衍深没有为了哄她撒谎。
“你拿钱和安全比什么都重要的时候,我生气。”他说,“你不说真话,只想着怎么让人留下,也生气。”
“那你看不起我吗?”
“没有。”
“为什么?”
“你怕穷,也怕没人要。”
季落微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就算理由?”
“算我知道你为什么。”霍衍深说,“以前做错的,往后慢慢改。今天难过,不用先把自己骂一遍。”
季落微想反驳,鼻子却先堵住了。
她用纸按住,哭腔重得自己都嫌难听。
“我拿到钱的时候还很高兴。”
“应该高兴。”
“可我又难过。”
“那就难过。”
“两种怎么能一起?”
“你现在不就一起了吗。”
霍衍深把她没动过的汤往前推了推。
“先喝一口。”
季落微勉强喝下去。
热汤经过喉咙,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今天不想庆祝。”她说。
“不庆祝。”
“也不想马上回答我们是什么。”
霍衍深停了一下。
这一次,季落微看见了。
“你失望了?”
“有一点。”
她鼻尖通红地看着他。
霍衍深把纸巾盒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想听。”他说,“但不是让你今天说。”
“明天也不一定。”
“那就等你想说。”
不是不在意。
也不是站在旁边装成什么都不要。
他只是承认自己想听,然后仍然把时间留给她。
季落微嘴唇一瘪,哭得更难看了。
“你能不能别这时候突然会说话。”
“那我不说了。”
“也不行。”
霍衍深看着她:“那怎么办?”
“你自己想。”
她说完,自己先打了一个哭嗝。
霍衍深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却没有笑出声。他起身给她重新添了半碗汤,又拿湿毛巾放到手边。
季落微擦脸时,才在毛巾上看见一点被蹭开的眼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有一点花。”
“霍衍深。”
“洗掉就好了。”
“你今天真的不会哄人。”
“还哭吗?”
季落微瞪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哭。”
“那先哭。”
霍衍深没有叫她别哭。
也没有拿一句以后都会好起来,把她现在的难过盖过去。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膝盖贴着她的膝盖,安静吃掉已经有些凉的饭。季落微哭一会儿,便从纸巾盒里扯两张;哭得打嗝,他就拍两下她的背,等她缓过来再把热汤往前推。
桌角放着那张菜市场小票。
三十八元六角。
季落微抽噎着看了一眼。
“今天真的就吃这个啊?”
“嗯。”
“离婚日,普通饭。”
霍衍深把小票翻到背面,用笔写下这几个字。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今天可以不高兴。
季落微盯着那两行字,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故意的。”
“不是。”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你明天又说自己不该哭。”
季落微想说她才不会。
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很重的鼻音。
她不再拿纸挡住脸,低着头,眼泪和鼻涕都哭得乱七八糟。最后索性往霍衍深那边挪了一点,攥住他的袖口。
霍衍深把椅子也挪近,让她额头抵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张张递纸。
桌上的饭慢慢凉了。
汤还温着。
那张小票摊在两个人中间。
季落微哭得一点都不漂亮。
却从头到尾,没有人让她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