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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上层有人认识我以前家里的人。”
霍衍深说这句话时,窗外那阵脚步声已经远了。
出租屋里只剩桌上那张红黄绿边界纸,和季落微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她看着他。
“以前家里?”
“嗯。”
霍衍深低头看向方岭发来的那几行字。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点倦色照得更重。
“我离开以后,没再联系过。”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解释,更像把一扇门推开一点,又很快按住。
季落微心里有很多问题。
他以前家里是谁。为什么“霍衍深”这个名字不能进审批记录。为什么他明明像个吃过太多苦的穷小子,偏偏又能在项目组、方岭和那些规矩之间走得那么熟。
可她刚刚才让他写下“你说停,就停”。
轮到她时,也不能把所有答案一次逼出来。
“先说后果。”她说,“我只问这件事。”
霍衍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浅的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把问题收得这么小。
“申请单上写我的名字,项目法务会看见。上层审批里如果有人认出我,可能会查我为什么在这里,也可能把消息递回去。”
“递给谁?”
“我以前家里的人。”
“他们会来找你?”
“有可能。”
季落微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扣了一下。
“会伤到你吗?”
霍衍深停顿得太短,短到她一下就听出不是没有。
“现在不会。”
“我不喜欢这个现在。”
“我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满,也没有拿一句“没事”糊弄她。
季落微反而更烦。
她以前最会听这种话。男人说没事,她就真的当没事;男人说不用管,她就真的不管。等到门关上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多“不用管”,其实是别人替她把后果也一起拿走了。
这一次,她不能再装听不懂。
“那还调吗?”霍衍深问。
季落微抬眼:“你问我?”
“嗯。”
“你的名字进记录。”
“被拍的是我们,受影响的是你的项目。”
“所以不是你一个人说调,也不是我一个人说调。”季落微把那张边界纸往中间推了推,“这算黄灯。可以做,但要知道已经做了什么、还没有做什么、准备要做什么。”
霍衍深低声应:“好。”
“最坏后果是有人来找你。”
“嗯。”
“你不想见他们。”
“不想。”
季落微看着他。
他答得很干脆,反而让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这个人平时太能忍了。送外卖时能忍,搬货时能忍,被人误会靠她吃饭时也能忍。可说起那边,他连多绕一句都不愿意。
她忽然伸手,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很轻。
像怕惊动那扇门后的人。
霍衍深垂眼看她。
“不是要替你答应。”季落微说,“是提醒你,我在问你。”
霍衍深的指尖慢慢回勾住她。
“我知道。”
季落微拿起手机,给方岭回了两行普通文字。
“调。”
“明天我、阮织和霍衍深一起到场。申请范围、核看范围和后果同步给我们三个人。”
发完,她把屏幕转给霍衍深看。
“红灯第一天,你配合。”
霍衍深看着那两行字,低低说:“这是黄灯。”
“你还会抢分类了?”
“先练。”
季落微没忍住,气笑了一下。
那点笑很快散了,可屋里压了一晚上的冷气,也跟着松开一点。
——
第二天九点差五分,方岭已经等在项目北门。
他像是一夜没睡,工装外套皱得厉害,临时工牌歪挂在胸前,眼下青黑得连早晨的日光都遮不住。看见三个人准时过来,他先瞥了霍衍深一眼。
“申请过了。”
季落微问:“有人问他的名字吗?”
“法务问了两句,我按临时技术协作写的。”方岭把手里的纸质申请夹合上,“上层还没回话。先进去,别在门口聊。”
阮织夹着合同袋跟在旁边。她头发用黑色发夹盘得利落,手里拎着两杯黑咖啡,自己那杯已经喝掉一半,另一杯塞给方岭。
“没加糖。喝完说人话。”
方岭接过去:“我什么时候没说人话?”
“昨晚每一句都像自动刻出来的项目章。”
方岭被噎了一下。
霍衍深走在季落微身侧,原本伸手要替她挡一下门边,又在碰到门把前停住,改成先看她。
季落微挑眉:“这也要问?”
“怕你说我连门都替你开。”
“门可以。”她伸手把门推开一半,“但你得等我走。”
霍衍深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阮织在前面回头:“你俩能不能别把项目北门走成婚礼红毯?”
“不能。”季落微回得很快,回完又觉得太顺嘴,耳朵有点热。
霍衍深没拆她台,只低声接:“先进。”
核看室不大。墙上几块屏幕并排亮着,值班人员先核纸质申请,又核到场名单,只开放停车场侧门七点前后指定时段。
方岭在旁边说得很清楚。
“完整留存只能现场核看,不能带走。公开说明里只能写可核验事实、时间编号和裁切结论。车牌、其他人面孔、技术区内部,都不能外放。”
阮织点头:“项目不替私人关系背书。”
“对。”方岭看她一眼,“也不替平台骂人背书。”
季落微说:“我们只写事实。”
值班人员把时间拉到晚上七点零四分。
屏幕里,停车场侧门还空着。
七点零五分,会议结束通知发出。不到两分钟,门内先出来两个抱着资料盒的工作人员。方岭落后半步,边走边低头看平板。
季落微和霍衍深在最后。
那天她高跟鞋磨脚,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霍衍深也跟着停下,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去。她抬手替他压平卷起的衬衫领口。
完整留存里,这只是五个人散会离场时短得不能再短的一幕。
方岭还在前面回头催了一句。
而匿名发布出来的短段落,却偏偏从这里才开始。
左侧两名工作人员没了,方岭只剩一截很快移出边缘的衣袖。季落微仰头替霍衍深整理衣领的动作被放得格外慢,项目侧门也被裁得只剩一片昏暗停车场。
再往后,方岭停下来等他们,五个人一起走向出口。
发布内容却在方岭重新进入画面前断掉。
阮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随手截短。”
“至少做过裁切、放慢和起止点选择。”霍衍深说。
方岭指着右下角的时间:“原始留存是七点零七分四十六秒。门禁记录显示,五个人同批出门。匿名文字写的是七点零八分,时间能对上。”
季落微盯着那几个被裁掉的人。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晚自己那么生气,却又说不清该怎么反击。
因为对方不是凭空编一个完全没有发生过的场景。
他们拿走了真的一小块,又把旁边所有能解释这一小块的东西都削掉。
于是一次普通散会,变成了靠男人进项目。一次整理衣领,变成了枕边关系。一次技术协作,变成了她退完款以后还能翻身的捷径。
这比纯粹的谎话更恶心。
“能证明有人跟拍。”方岭提醒,“还能证明发布内容做过误导处理。但不能凭这段证明是谁拍的,也不能证明匿名号最早从谁手里拿到。”
季落微点头:“那就只写能证明的。”
没有夸大的胜利,反而让她心里更稳。
至少这一次,证据不会因为她想赢,就凭空多长出一截。
值班人员在纸面确认单上写明原始编号、保存时长和可公开说明范围。项目标识、车牌、经过人员面孔和技术区内部都要避开。
方岭把确认单推给阮织。
“项目组可以证明你们是会后正常离场,证明同行人数和裁切范围。不能替你们解释私人关系,也别写成项目替女主播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