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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太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使劲点头,嘴一张一合:“奶……奶……错……了……对……不……起……”
“您别说了。先养病。”
李老太不听,嘴还在动:“丫……丫……奶……奶……不……好……”
“您能说话了是好事,但别说这些。说了也没用。”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老太的嘴闭上了,眼泪还在往下淌。
沉默了一会儿,温岁安开口了:“我问您,治好了以后,您打算怎么办?”
“回……去。”
“回去?回李家?回去继续住柴房?继续被饿着?继续被刘晓莉骂?您觉得您回去了,他们会好好待您?”
李老太不说话了。
“刘晓莉那个人,不是善茬。李铁军为了娶她,连您棺材本都偷,您还指望他孝顺您?您回去了,过不了几天又得饿着。”
李老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岁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您生了三个孩子。一个牺牲了,一个坐牢了,还有一个跟您断了联系。您想过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李老太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您重男轻女。”温岁安转过身,看着她。
“您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那么重男轻女?对您自己,对小姑,对我,都一样。您觉得男孩才是根,女孩是泼出去的水。
可到头来,疼了一辈子的儿子孙子,把您扔了。您不疼的孙女,把您接回来了。您说,男孩真的那么重要吗?”
李老太把脸偏过去,不敢看她。
温岁安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小姑呢?您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李老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八……年……”
“八年了。”温岁安看着她:“您想她吗?”
李老太不说话了。
“我知道小姑叫李显珠。八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给我做了一身新衣服,蓝布褂子,领口绣了一朵小黄花。那是我从小到大穿过最好的一件衣服。”
李老太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后来她跟大伯吵了一架,走了。再也没回来。您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李老太不吭声。
“因为她知道大伯拿了爸的抚恤金,没有用在我身上。她替我说话,替我讨公道。大伯跟她吵,您也说了她。”
温岁安看着李老太的眼睛。
“您当时说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李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李老太浑身一抖,像被人在心口上扎了一刀。
屋里安静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抖一抖的。
“您想过没有,把小姑叫回来?”温岁安开口了。
李老太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小姑嫁的那个人,家里条件不好。住的是破房子,姑父身体也不好。小姑一个人撑着,日子不好过。如果让她回来,有她在,李铁军不敢欺负您。小姑那个人,泼辣,有主意,她能帮您对付李铁军。”
李老太的嘴唇在抖。
“您怕什么?怕小姑不原谅您?您不说,我替您去说。我让人给她捎封信,问问她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回来,您这边有人照顾,也不用担心李铁军那边来闹。”
李老太的嘴张了好几次,挤出几个字:“她……不……愿……意……”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温岁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您这辈子亏欠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小姑。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小姑的事,您自己看着办。”
她推门出去了。
李老太躺在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她想起八年前那件事,想起女儿走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