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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李显珠回来过。
那是她出嫁以后第二次回娘家。
第一次是结婚那年,带着姑爷来认门,李显贵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甩了一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李显珠当场跟他吵了一架,被李老太拉开了。
第二次回来,是她二哥牺牲的第八年。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舍不得坐牛车,又走了几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八岁的二丫蹲在柴房门口。
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
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脚趾冻得通红。
李显珠蹲下来:“你是二丫?”
二丫抬起头,眼睛怯怯的,点了点头。
李显珠的眼眶红了。
她拉着二丫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太瘦了。
八岁的孩子,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你吃饭了吗?”
二丫低着头,不说话。
李显珠什么都明白了。
她牵着二丫的手走进堂屋。
李显贵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翘着二郎腿。
看见她进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一眼。
“显珠?你怎么回来了?”
“我二哥没了八年了,我回来看看二丫。”
“回来就回来,你那个嘴别跟刀子似的。”
李显珠没理他,走到灶房。
曾桂勺正在灶台边炒菜。
看见她进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哟,显珠回来了?吃了没?”
“没吃。”李显珠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
一盘菜脯炒鸡蛋,一盘广式腊肠,一盘青菜。
她端起那盘腊肠,放在灶台里面:“这盘给二丫留着。”
曾桂勺的脸一下子变了:“给她留什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什么?”
“她是烈士的女儿。我二哥拿命换的抚恤金,够她吃肉的。你们不给她吃,我自己给她做。”
曾桂勺不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李显珠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蓝布,是她在镇上买的,本来想给自己做件褂子。
她拿着布去了隔壁王婶家,借了缝纫机,量了二丫的尺寸,做了一件蓝布褂子。
领口绣了一朵小黄花,简简单单的。
二丫穿上那件褂子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动。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新的衣服,怕弄脏了。
李显珠蹲下来,帮她把扣子系好,把衣角抻平:“好看。二丫真好看。”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那天晚上,李显珠跟李显贵吵了起来。
她问李显贵,二哥的抚恤金去哪了。
李显贵说被胡秀琴卷走了。
李显珠说不可能,抚恤金是二哥牺牲以后才发的,胡秀琴走的时候抚恤金还没到。
李显贵被噎住了。
“你把钱吞了。二哥的钱,你吞了。二丫在你家吃不饱穿不暖,你拿着二哥的钱给自己盖了大瓦房。李显贵,你还是人吗?”
李显贵的脸涨红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管得着吗?”
“我怎么管不着?二哥是我亲哥!二丫是我亲侄女!”
曾桂勺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拿着锅铲:“你喊什么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我们李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李显珠看着曾桂勺:“你们李家的事?二哥的抚恤金是部队发的,不是你们李家的。你们吞了这笔钱,是犯法的。你们信不信我去部队告你们?”
李显贵的脸白了。
李老太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她看了一眼李显珠,又看了一眼李显贵。
“显珠,你回去吧。”声音不大,但很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李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李显珠愣住了。
她看着李老太,看了好几秒。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李老太转过身,进了里屋:“别管了。”
李显珠站在堂屋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转身走进柴房,把二丫抱起来。
二丫趴在姑姑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