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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你们村的赤脚医生,叫什么来着……”钱卫东翻了翻本子:“李二丫,跟牛棚里的人走得极近,认干亲,送吃送喝。这性质恶劣。”
胡红征看了温岁安一眼。
温岁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握成拳。
“第三,你们村糖厂的生产工具,据说是牛棚里的人设计的。一个被下放的臭老九,替你们村搞生产?你们这是在利用阶级敌人,还是在重用他们?”
钱卫东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声音拔高了:“胡大队长,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你知不知道?”
胡红征看着他:“钱同志,您说完了?”
“说完了?你这是什么态度?”钱卫东的脸色沉了。
“我的态度是……”胡红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牛棚的墙之所以修,是因为墙塌了,不修会砸死人。人死了,你负责?”
钱卫东被噎了一下。
“糖厂的工具是牛棚里的人设计的,那是他为村里做贡献。既然是下放到我们村,那就是我们村的人,就该为村里出力。出力改造,比吃闲饭强。这是伟人说的……给出路、给政策。”
钱卫东的脸涨红了:“你……”
“还有。”胡红征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的那个赤脚医生,叫李岁安,不叫李二丫。她是烈士遗属,她爸是烈士,牺牲在战场上。她跟牛棚里的人走得近,是因为她是医生,给人看病。你要是不信,你去查。”
钱卫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胖的站起来,拉了拉钱卫东的袖子:“老钱,别上火。咱们按程序来。”
钱卫东深吸一口气,把本子翻开:“不管你怎么说,举报信是事实。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核实。我们已经让人去村里调查了,等调查结果出来,该处理的处理,该批斗的批斗。”
他转身看了瘦子一眼:“去,把人叫齐。晒谷场集合。”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连围裙都没解就从灶房跑出来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晒谷场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用木板拼的,平时开大会用的。
革委会的三个人站在台上,钱卫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台下,牛棚的四个人被带过来了。
温戎川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稳。
云书佩扶着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程婉桢走在后面,脸色发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秉文走在最后,腿还有些不利索,一瘸一拐的。
四个人站在台上,没有低头,没有哭。
就那么站着,像四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折断的老树。
周晚宁从人群里挤出来,想往前冲。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喊。
她知道不能喊,一喊就什么都完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往前挤,被两个村民拉住了。
“你干什么?别往前冲!”一个村民小声说。
周晚宁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没有挣扎,只是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两个村民对视了一眼,松开了手,但没有让她往前。
钱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