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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城,夏意铺天盖地。
连日气温攀升,昼夜闷热凝滞。
卫生所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风热感冒、暑湿腹泻、蚊虫叮咬引发的皮肤病扎堆爆发,就诊量比上月翻了一倍。
偏偏这周刘宝珠请假回乡,去参加小姑子的婚礼。
所里人手严重不足,温岁安一人顶了大半的活。
清晨开门接诊、抓药、针灸,午后整理病历、处置外伤,连一口安稳的热茶都顾不上喝。
每天回到家,腿都是肿的,在灶台边站一会儿就腰酸。
沈聿白看她太累,晚饭全包了。
洗碗、劈柴、烧水,连衣服都抢着洗。
温岁安也不跟他争,吃完饭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
“明天周末,是去服装厂吗?”沈聿白把碗摞好,擦了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是。跟若岚姐说好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难得休息。再说都是女人谈事,你去了也插不上话。”
沈聿白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曲半分:“行。那你路上小心。”
清晨天光澄澈,六月的京城最是温柔。
正午的燥热尚未升腾,晨间清风浅淡柔和,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边成排的梧桐枝叶繁茂,槐花落得满地细碎雪白,风一吹,细碎花瓣漫天飞舞,裹着清甜的草木香弥漫整条街巷。
柏油路面被晨露润得微凉,老式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贯穿整条老街。
温岁安换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黄若岚今日独自赴约,没有带梓恒和潼潼。
她刻意将两个孩子安顿在家,难得挣脱叶家琐事和孩子的牵绊,只想完完全全为自己松弛半日。
她早早搭乘公交车到了温岁安的小院,苏曼姝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了。
两辆车,三个人。
黄若岚骑车,载着苏曼姝。
温岁安自己骑一辆,在前面带路。
单车碾过平整的老街,风顺着车辙往后流淌,吹起鬓边碎发,吹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
三人一路闲谈说笑。
“若岚姐,你多久没骑车了?”温岁安回头看了一眼。
“好几年了。在农场的时候骑过板车,自行车是真没怎么骑。”黄若岚握紧车把,车身晃了一下。
苏曼姝在后面惊叫了一声:“你慢点!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没晃,是你太重了。”黄若岚头也没回。
“我怀着呢,能不重吗?”苏曼姝理直气壮,又扭头对温岁安说:“岁安,等你以后怀了你就知道了,走路都喘,还坐自行车后座,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温岁安在前面笑出了声:“曼姝姐,你这才三个多月,早着呢。”
“早什么早,一天都难熬。我现在闻到油烟味就想吐,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一眼就反胃。”苏曼姝叹了口气:“老刘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吃不下,他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黄若岚放慢了车速:“那你还出来?在家歇着多好。”
“歇什么歇,在家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跟你们说说话,比什么都强。”苏曼姝把头靠在黄若岚背上:“再说,我也想看看这个服装厂到底什么样。岁安说了好几次了,我好奇。”
温岁安放慢速度,骑到她们旁边。
“到了你就知道了。别看厂子破,底蕴在。”
“什么底蕴?”苏曼姝问。
“红帮。”温岁安说:“做西装的。老手艺,纯手工。版型、走线、熨烫,全是功夫。”
黄若岚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老师傅们还在吗?”
“在。六个。最年轻的都五十多了。”
黄若岚没再说话,但车速快了一些。
一路欢声笑语,三人很快抵达王府井八面槽的雷蒙服装厂。
抬眼望去,老牌厂区尽显荒芜破败。
高高的青砖围墙斑驳掉皮,铁门锈迹斑斑。
院内一排排厂房空置已久,大半窗户糊着泛黄破旧的报纸,墙角杂草丛生,石阶落满积灰。
往日辉煌彻底落幕,只剩萧条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