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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院子安静下来。
竹叶不响了,蝉也歇了。
风扇还开着,吱呀吱呀地转,搅不动屋里沉甸甸的热气。
温岁安洗完澡,换了件干爽的白色汗衫,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桌边喝水。
沈聿白从灶房出来,把碗摞好,擦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服装厂那边顺利吗?”他问。
“嗯。样衣的事定下来了,下周就能看到实物。”温岁安把水杯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沈聿白,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服装厂那边要凑钱。曼姝姐出四千,几个老师傅凑了两千左右,孙怀明跟他弟弟凑一万。我也得出一份。”
沈聿白靠在椅背上:“你有多少?”
“这一年多的工资攒了三百多块。”温岁安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一笔钱,两千五左右。是我爹的抚恤金,还有当初方家给的彩礼钱,拢在一起。这笔钱我一直单独存着,没有动过。”
沈聿白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笔钱,我不打算拿出来。”温岁安的声音放低了:“那是我爹拿命换来的钱。这些年我受了那么多苦,活到现在,能站住脚,能过得像个人,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那笔抚恤金,我留着不是舍不得花,是不想动。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动了,就好像把他从这世上彻底抹掉了。”
沈聿白看着她,没有打断。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我想动你给我的那个存折。”温岁安抬起头看着他:“拿五千。”
沈聿白的手指在搪瓷缸沿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温岁安把水杯放下:“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因为不舍得用自己的钱才动你的。不是那样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给我的那个存折,是你爷爷奶奶留给你的。你说过,那是家底,不是工资。我要是真缺钱花,我会拿我自己的卫生所工资,再不够就动那笔抚恤金。但我不能动那笔抚恤金,那是我爹拿命换来的。我动那笔钱,心里过不去。”
她是觉得动那笔钱,不知道怎么跟原主交代。
温岁安看着沈聿白的眼睛。
“我拿你的五千,是想带你一起赚钱。童装这个市场,现在是空白的,只要第一批样衣出来,走通供销社,后续的钱会像滚雪球一样回来。我有把握,这笔投资不会亏。你信我,我就带着你赚一笔。你不信,我就再想别的办法。”
沈聿白把搪瓷缸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
“安安,你手里有两千五不用,偏要用我存折里的五千,是想拉着我一块挣?”
“对。”温岁安没有犹豫:“我的钱不多了,就算拿出来也翻不出大水花。但你的钱投进来,加上曼姝姐和孙厂长那边凑的,就能把第一批货铺开。等货卖了,钱回来了,你那份连本带利翻一倍都不是问题。”
沈聿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屋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
她伸手拢了一下。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赚钱?”
“有。”温岁安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曼姝姐的版型,若岚姐的纹样,孙厂长厂里老师傅的手艺,三样凑在一起,市面上没有第二家能做出同样的东西来。供销社现在缺的就是让人眼前一亮的货。只要样衣拿过去,不用我们求他们进货,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
沈聿白伸手,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看。
又合上,放回桌上。
“那你现在是在替我花钱,还是在替我挣钱?”
“替你挣钱。”温岁安看着他,语气笃定:“我不是要拿你的钱去凑份子。我是要带着你,拿这五千块滚出更多的钱来。赚了,你拿大头。赔了,我拿卫生所的工资慢慢还你。”
沈聿白没有接话。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存折推到桌子中间。
“五千够不够?”
“够了。”
“那你有没有算过,如果这五千真翻了一倍,我能拿多少?”
温岁安想了想:“按比例分,你大概能拿回九千到一万。”
沈聿白点了点头:“那行。你拿去用。”
温岁安看着他:“你不问问别的?”
“问什么?”
“问你投的钱去了哪里,怎么花,什么时候能回本。”
沈聿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问了你会骗我?”
“不会。”
“所以我不问。”他把搪瓷缸放下:“你做事从来不会乱来。”
温岁安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存折。
存折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一行一行都是沈聿白爷爷奶奶存下的钱。
大几万块,在这个年代,够一家人踏踏实实过十年。
“沈聿白。”她叫了一声。
“嗯。”
“你就不怕我把这笔钱赔光了?”
“赔光了就再攒。”他看着她:“我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加上补贴,一年能攒一千。五年就攒回来了。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