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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怀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样衣一件一件收进布包里,拉好拉链。
“钱主任,合同我带回去,跟厂里商量一下。”
“可以。”钱广才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但别太久。货架不等人。”
孙怀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张叔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钱广才低着头喝水,没有抬头。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后门,在卡车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孙怀明把布包放在车斗上,两只手撑着车板,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叔站在他旁边,把蒲扇收起来,在手里攥着。
“孙厂长,那个合同……咱们签不签?”
孙怀明沉默了很久。
太阳晒在车斗的铁皮上,烫得手不敢碰。
他直起身,把布包提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回去再说。”
卡车开回雷蒙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车间的地面照得发红,缝纫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叔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老剪刀,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看见孙怀明从车上跳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怎么样?”
孙怀明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裁桌上:
“压价三成,滞销无条件退货,损耗工厂承担,货款季结,压账三个月,售价由他们定,工厂没有议价权。”
李叔的剪刀停在手里:“那你签了?”
“没有。我说回来商量。”
李叔看了他一会儿,把剪刀放下,在裁桌边坐下来:
“孙厂长,这个合同签了,咱们就等于白干。一万六千件货,成本、人工、面料,全搭进去,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知道。”孙怀明在裁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可不签,货压在仓库里,厂子还是活不了。”
张叔靠在门框上,把蒲扇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那个钱广才,话里话外全是官腔。句句不离政策,句句不离风险,但说到底,就是想低价吞我们的货,自己赚差价。”
李叔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货垛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把门关上,转过身,在孙怀明对面坐下来。
“孙厂长,这批货,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每一条褶子、每一个口袋、每一朵绣花,都是实实在在的手艺。要是签了那份合同,我就对不起这几十年的手艺。”
他的声音不大:“要是不签,厂子撑不下去,又回到了从前。”
孙怀明低着头,盯着地面,地面上的光斑一点一点暗下去,夕阳收了最后一道光线,车间里暗了下来。
“今晚先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早上,把李同志她们请来。这事我一个人拿不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