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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转瞬即至。
雷蒙厂的车间里,缝纫机从早响到晚。
八款童装,每款两千件,共计一万六千件成品,码在仓库里堆成了小山。
棉麻混纺、纯棉府绸、苎麻、棉绸,面料不同,颜色各异,按款式分垛码放,每一摞都用油纸盖好,防尘防潮。
孙怀明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出货单,一笔一笔记着数字。
“女童苹果领碎花连衣裙,棉麻混纺,两千件。”
“女童泡泡袖格子背带短裙,纯棉府绸,两千件。”
“女童荷叶边条纹套装,纯棉针织,两千件。”
“女童绣花方领苎麻小衫,配灯笼短裤,苎麻,两千件。”
“男童翻领格子polo套装,纯棉府绸,两千件。”
“男童印花运动短袖套装,纯棉,两千件。”
“男童棉绸对襟短袖套装,棉绸,两千件。”
“男童工装风贴袋短袖套装,纯棉帆布,两千件。”
他放下笔,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一万六千件。
每一件都是老师傅们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每一件的针脚都经得起翻来覆去地看。
李叔从车间出来,摘了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厂长,货都齐了。什么时候去供销社?”
“今天下午。”孙怀明把出货单折好,揣进兜里,“老王,你去借辆卡车。张叔,你跟我一起去。李叔,你在厂里守着。”
张叔把老花镜别在衣领上,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行。我跟你去。”
孙怀明看了他一眼:“你嘴皮子利索,遇到事你帮衬两句。”
“我嘴皮子利索?”张叔笑了一声:“我只会做衣服,不会谈生意。你让我去,我在旁边站着就行。”
“站着也行。壮壮声势。”
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雷蒙厂门口,车斗里码着用油纸包好的货。
孙怀明爬上车斗,又检查了一遍捆扎的绳子,才跳下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张叔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车开动,尘土扬起来,在烈日下泛着白。
京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在王府井大街中段,门面五开间,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日光灯管一排一排亮着。
门口人来人往,有挎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
车停在后门。孙怀明跳下来,整了整衣领,从兜里掏出介绍信,攥在手心里。
供销社的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门敞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响了三四声才被人接起来。
钱广才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头顶一片油亮的空地。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再从脚量回头,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他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抬眼看了看门口。
“雷蒙服装厂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孙怀明走进去,把介绍信放在桌上:“钱主任,我是雷蒙服装厂的孙怀明。上回跟您通过电话,今天带了样品过来,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