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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卫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天表彰的事,你心里有数。你在羊城那批人里表现最突出,上面评估过了,你的营长位置往上挪一级,副团长。文件这两天就下来。”
沈聿白没有接话。
郑卫民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二十三岁的副团长,在整个师里都是头一个。你是我带过的兵里最看好的一个。”
沈聿白坐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谢谢师长。”
郑卫民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聿白。
“你那个结婚报告,政审被拦下来了。”
沈聿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后背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岁安的父亲是烈士。闽南战役牺牲的。军烈属政审,我查过相关规定,不会卡。为什么会卡?”
郑卫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冷静点。”
“我问为什么。”沈聿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来:“师长,我等这件事等了快一年。材料是她跟我一起准备的,每一项都核对过。父亲李显荣,烈士身份,档案齐全。她自己赤脚医生证、卫生所工作记录、大队推荐信,全部合规。我查过政审条例,没有一条能卡住她。”
郑卫民没有打断他,等他喘了一口气,才开口:“你爱人的父亲李显荣,烈士身份,组织没有质疑。”
沈聿白看着他:“那问题出在哪?”
郑卫民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份政审初步回执,上面盖着红章,写着几行字。
沈聿白低头看过去,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然后停住了。
“她的母亲胡素琴。”郑卫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政审部门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信里说胡素琴当年与人私奔后逃去了岛上。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胡素琴私奔的时间、跟谁走的、往哪个方向去的,都写得很具体。”
沈聿白的目光从回执上抬起来:“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个月中旬。”郑卫民靠在椅背上:“正好是你提交结婚报告之后没几天。”
沈聿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信里还写了什么?”
郑卫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里的举报信副本抽出来,但没有递过去,只念了几句:“胡素琴,女,原大溪村村民,于李显荣烈士牺牲后第四个月,伙同外村男知青私奔。据知情人反映,二人逃向南方沿海,后辗转渡海,去向不明。”
郑卫民把信纸放回文件夹里,合上了:“组织跟李显荣生前的战友都核实过了。王建国、刘远征、赵德厚,这几位同志都确认,你爱人的母亲胡素琴当年确实跑了,而且跑得很彻底,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收到过她的消息。所以组织认为这封信的可信度不低。”
沈聿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嘣响了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师长,一封匿名信就能卡住军烈属的政审?”
“不是一封匿名信的事。”郑卫民的声音沉了半度:“是台属这个问题。如果胡素琴确实去了台岛,你爱人的身份就变成台属。部队系统里,台属的政审过不了。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上面的硬杠杠。”
沈聿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如果她没去台岛呢?如果查出来她去了别的地方呢?”
“那就另当别论。”郑卫民说:“所以组织现在在查。查胡素琴的去向。但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聿白:“这个人,当年跑了以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她娘家说没有收到过她的信,婆家那边也没有。她就像从地上消失了一样。组织去查,查了快一个月了,没有查到任何有效信息。”
沈聿白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办公桌边沿上:“一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到?”
“没有。”郑卫民的声音平了:“所以组织现在面对的情况是,查不到胡素琴这个人。查不到,就没办法排除她去了宝岛的可能性。一排除不了,政审就过不去。”
沈聿白没有说话。
他按在桌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木头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长,”他抬起头:“谁写的这封信?”
郑卫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