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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一月十号。
京城冷得透骨。
院墙根底下的煤球盖了一层薄霜,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风一吹就散了。
苏曼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头发披散着,四十天没洗,贴在头皮上油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缩回手。
“陈嫂,今天可以洗了吧?我都痒得受不了了,刘卫东说北方坐三十天就行。”
陈嫂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水泛着淡淡的绿色,艾草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堂屋。
她把盆放在地上,直起腰,两只手叉着:“你听他讲。他北方人,懂什么坐月子?我们广汕那边四十天是起码的。多坐十天,少落十年病根。”
苏曼姝站起来走到盆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温:“这个水——”
“艾草煲的。”陈嫂蹲在她旁边,拿手在盆里搅了几下:“驱寒祛湿,洗完不头疼。你坐月子的时候我隔几天就给你煲艾草水擦身子,但洗头洗澡要等四十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洗完了你整个人就舒服了。”
苏曼姝没有再问。
她脱了外套,陈嫂帮她把头发浸进水里,艾草水的热气蒸上来,她闭了一下眼,长出一口气。
“陈嫂,这四十天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陈嫂拿瓢舀了水从她头顶淋下去:“你给工钱的嘛。再说了,刘政委请我来的时候专门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这龙凤胎得来不易。我这人接了活就认真干。”
苏曼姝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盆里浮动的艾草叶子。
洗完澡,苏曼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色的棉布袄子,头发用干毛巾绞了又绞,还带着潮气。
她走进卧室,靠墙的小床上刘承远和刘承舒并排躺着,裹着一样的粉色襁褓。
承远正闭着眼睡觉,嘴微微张着,承舒醒着,眼睛半睁半合,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在空气里一伸一伸的。
苏曼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舒舒的襁褓往上拉了拉。
灶房里,陈嫂正蹲在地上择菜,面前摆着几摞菜,有青菜、萝卜、葱姜,还有两条鱼和一整只鸡。
案板上码着切好的猪肉片和排骨,都用碗扣着。
灶台角落堆着干香菇和木耳,泡在温水里慢慢发开。
黄若岚走进灶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陈嫂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把葱开始掐根:“陈嫂,今天做多少道菜?”
“十六道。”陈嫂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拿水冲了冲:“刘政委昨天就跟我讲好的,说今天曼姝出月子,也算是给两个小的办满月宴,请了好几个战友来,菜不能少。”
“十六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黄若岚把掐好的葱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一把:“我帮你,你只管掌勺,打下手的事我来。”
陈嫂站起来把青菜沥了沥水,转头看了黄若岚一眼,嘴角咧开了:“好啊!有人帮手我就轻松多了。你这人实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帮忙,站旁边看着不动手。”
黄若岚笑了一下没接话,蹲到灶台边把泡好的香菇捞出来,拿刀把根蒂切掉,码在案板上。
陈嫂站到她旁边,把两条鱼从盆里捞出来,拿刀背在鱼身上拍了两下,刮鳞开膛,动作利落干脆。
“你刀工不错。”陈嫂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好的香菇片,大小均匀,厚薄一致:“练过的?”
“在家做饭做多了就会了。”黄若岚把切好的香菇片拨进碗里,又去拿泡好的木耳:“两个孩子嘴刁,菜切得不好看他们不吃。”
陈嫂笑了一声:“你这两个孩子养得好,讲究。我们家那几个小时候给什么吃什么,煮成糊糊都照吞。”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案板上,又去拿那只鸡。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忙开了。
陈嫂负责处理荤菜,黄若岚负责素菜。
灶房里只有刀碰案板的声响和菜入水时溅起的水声。
苏曼姝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灶台上摆好的食材:“陈嫂,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