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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野好久没有真的入睡过了。
他正在做梦。
是两场漫长、又痛彻心扉的梦境。
第一个梦境,是在古代。
大雪封山,围场遇袭,十七岁的宋承野弃了亲兵,单骑闯敌阵。
刀划骨血,肩甲碎裂,他浑身浴血,把冻得气息奄奄的灵安公主背在身后。
山路冰封,他一步一跌,用自己的脖颈替她挡去凛冽风雪,用掌心捂住她冰凉的指尖。
整整一夜,徒步踏雪百里,将她从鬼门关抢回人间。
途中高热昏沉,灵安意识涣散,只抓得住一块染血的玄色护心镜碎片。
只记得救人者身姿挺拔、沉默寡言,却始终看不清那张满是血污的眉眼。
她醒时,床前温声细语的,是温润儒雅的宋承昀。
宋承昀看着兄长满身未愈的伤,看着公主纯粹滚烫的感激,私心作祟,闭口不言真相,安然收下了她所有的谢意与倾心。
从此,灵安心里,救命之恩是宋承昀,岁岁惦念是宋承昀。
而真正以命换她生路的宋承野,成了她礼数周全、疏离敬畏的“大将军”。
及笄一旨落定,北狄逼亲,灵安要远嫁漠北蛮荒。
满朝文武缄默不语,无人敢为公主忤逆皇权、招惹外敌。
唯有宋承野,长跪金銮殿三日三夜,大雪覆身,寒彻筋骨,立誓荡平北狄,换她一世安稳,免她和亲之苦。
他从不是贪功好战之人,万千刀兵、累累白骨,从来只为她一人而踏。
整整七年。
二十七场血战,沙场喋骨,九死一生。
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被边关风沙磨得眉眼冷硬,满身刀疤,旧伤叠新伤。
他夜里卧于黄沙之上,望着京城星月。
唯一的念想,就是打赢最后一仗,卸甲归京,告诉她七年隐忍的心意,护她余生安稳。
他打赢了。
北狄俯首,和亲作废,大梁四海升平。
他以半生戎马,为她挣来了最安稳、最尊贵的余生。
可凯旋那日,朱雀门的喜庆锣鼓,生生砸碎了他所有执念。
灵安公主大婚,嫁予宋承昀。
十里红妆,红绸覆街,满眼喜庆,皆是刺目。
宋承野一身征尘未洗的银甲,铠甲上的血痂未干,伤痕累累的手尚且握得住长枪,却再也握不住半分爱意。
他立在人海尽头,像一个局外人,静静看着他心爱的姑娘,身披凤冠霞帔,嫁入宋家,成了他的弟媳。
喜堂礼成,新人转身谢宾。
灵安眉眼温柔,眼底是新婚的羞怯与欢喜,目光落在他身上,恭敬、疏离、毫无半分情意,轻轻唤了一声:“大伯哥。”
这三个字,温柔婉转,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痛。
七年沙场生死,七年孤身守望,七年满心赤诚,尽数成了一场荒唐笑话。
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人,从头到尾,从未认得他。
无人知晓他心口崩裂的剧痛,无人看见他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
满堂喜乐喧嚣,衬得他一身孤冷,荒凉如坟。
当夜,他自请戍守边疆,永世不归京。
这一守,便是三十年。
大漠风雪年年吹,吹白了他青丝,吹老了他筋骨,吹淡了世间所有繁华。
当年的少年将军,归来时已是垂垂老朽,两鬓霜雪,满目沧桑。
他归来才知,宋承昀得偿所愿后,薄情寡义,纳妾无数,冷待灵安三十年。
她身居深宫,岁岁孤寂,日日清冷,守着一场虚假的恩情、一段错付的婚姻,耗尽了一生明艳。
也是此时,旧部证言,宫档揭秘,所有真相轰然落地。
灵安幡然醒悟,一夜白头,悔恨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