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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民国七年，那年我十六。”

“民国七年？”柯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会羊城这边也乱得很，到处是各路军阀的兵，进城门都要盘查，稍不留神就挨枪托。”

胡大有点了点头，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我们那会儿在粤北。刚去的时候，跟的是国军。”

柯塑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胡大有接着说：“在国军那边待了十几年。到快三十岁那年，上面派了个人过来，是个年轻军官，姓程，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不怎么训话，就是天天跟我们讲抗日道理，讲老百姓为什么受苦，讲将来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

他把酒杯端起来，看着杯底那一小汪酒：“那时候我在队伍里算老兵了。但程长官做事不一样。他跟我们一样吃大锅饭，一样蹲战壕。有一回我腿上挨了弹片，他把自己那床薄毯子给我盖上了，自己在风口坐了一夜。”

柯塑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听得很认真。

“后来有一天晚上，程长官把我们几个老兵叫到一边，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他走。他说他要带我们去一个真正打鬼子的地方，去一个老百姓能当家作主的地方。我们几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胡大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第二天天没亮，我们跟着程长官摸出了驻地，翻了两座山，天亮的时候到了游击队的地盘。后来才知道，程长官是地下党，在我们那边潜伏了一年多，专门策反和吸收人。”

他抿了一口酒：“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党走了。”

柯塑端起酒杯朝他比了比：“胡大叔，你这条路走对了。要是没走，后面的事还真不好说。”

胡大有摆了摆手：“后来在山上被鬼子围了两天两夜，断粮断水，整个连只剩几十号人，子弹也不多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次我以为交代了。鬼子的搜索队离我们只剩一个山头，我带着人躲在山洞里，外面的狗叫声都能听见。我们连长说，实在不行就跟他们拼了。后来援军到了，从侧面包抄过去，端了鬼子的搜索队。要不是援军，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座山里了。”

柯塑端起酒杯，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胡大叔，我敬你一杯。从国军到咱自己人，你这叫弃暗投明，叫跟着真理走。”

两个人碰了杯，都干了。

柯塑把杯子放下，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两口，开口了：“我是五零年入的朝。那年冬天，部队过了鸭绿江，我在的队伍是第一批过去的。”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连柯屹澄也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

柯塑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桌面上，语气比平时慢了些：“敌人打到我们鸭绿江边，中央的命令一下，跟他们干。我们唱着雄赳赳气昂昂，就冲过去了，跨过鸭绿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陈惠卿的手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虾没往嘴里送。

方允茹坐在旁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柯塑接着说：“过去部队的生活没有什么可吃的，吃的是炒面，用干面粉炒出来的，干巴巴的。抓一把雪一起吃，一口炒面就配着一口雪。冷啊，到处冰天雪地，整个战场都是白茫茫一片。敌人的飞机经常来轰炸，暴露目标就得牺牲。”

他伸手在桌子边上比划了一下：“我们攻打的地方叫鹿旺山。我们在得去呢，上去就死。”

柯宇在旁边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出声。

柯塑的声音低了半度：“战场上怎么会害怕。炮弹轰一声下去，我就失去意识了。倒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一个战士过来拉我上来，还在叫我团长你负伤了。拉我起来后，整条裤子都是血，弹片穿过大腿，血流不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手指在膝盖上方按了一下：“这条腿就是那回伤的。后来在运送伤员的火车上，敌人的炸弹还追着火车轰炸扫射。回到华国，才发现车厢里两个负伤战士牺牲了。”

陈惠卿把筷子放下，声音拔高了一些：“漂亮国的都不是好东西。”

方允茹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这条腿就是因为这个留下的创伤，要不是岁安，他这腿估计好不了。一到天气不好，夜里疼得他睡不着。”

温岁安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柯塑把话说完，她放下筷子，看了桌上几个人一眼。

“抗援朝的战士，用血肉之躯去跟敌人的飞机大炮拼，才把国家的大门守住了。你们为国家做的事情，我们这一代人记不住全部，但心里有数。没有你们在前面挡着，我们这些人连吃饱饭的机会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柯塑脸上移到胡大有脸上：“姥爷是抗R打鬼子的，柯伯伯是抗援朝保家卫国的。你们那一辈人，是把命交给国家的人。我现在有这身医术，能给二位治好身上的旧伤，算是我这一代人对你们那一代人的一点心意。”

柯塑把杯子放下，看着温岁安，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岁安，你这段话，我记下了。”

胡大有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朝柯塑举了一下：“柯同志，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柯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值了。”

两个人各自又喝了一杯。

方允茹坐在温岁安旁边，从刚才听她说话那会儿起，手就一直搭在她胳膊上。

等温岁安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她也没有松开，反而把手往前挪了半寸，攥住了温岁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