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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野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狼狈。
他嘴角轻扯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手已经落在轮圈上,用力一转,把轮椅摇到了窗户正前方,背对着她,盯着院子。
院墙根底下,陈惠卿浇过水的那片菜土湿润润的,小白菜籽还没冒头,土面上只有细碎的水痕。
他看着那片土,心里乱糟糟的。
她坐在他床边看报纸,那样子太自然了,像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像他床头的报纸就是她的报纸。
她给他倒尿壶,问他上不上大号,转过身就坐回来继续看报纸,中间连个坎都不用迈。
这种自然让他受不了。
她越自然,他心里就越别扭,越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想让她把自己当个病人,这样她做那些事就只是工作。
他又不想让她把自己当病人,这个念头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他盯着院子里的菜土,越盯越烦。
温岁安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跑去窗边站着,一句话不说。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是不是单丛茶?”
是方允茹的声音。
“单丛茶、正宗单丛茶。”
陈惠卿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
脚步声穿过客厅,从走廊那头过来,几个人落在客厅里坐下了。
张桂兰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岁安她姥爷跟柯老哥聊了一下午,到现在还坐在那儿没动窝。”
方允茹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老柯好久没跟人聊得这么尽兴了。”
陈惠卿倒了几杯茶,端到茶几上:“桂兰同志,你那个儿子在部队多久了?”
张桂兰接过茶,喝了一口:“守义啊,十八岁当的兵,快六年了。”
“六年了?那也该提干了吧。”
“前年提的排长,今年组织上在考虑让他升连长。”张桂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柯宇跟我说的,守义写信回来从来不提这些。”
陈惠卿眼睛一亮:“升连长?那可真不简单。二十四的连长,在部队里算拔尖的了。你儿子争气。”
方允茹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听柯宇说了,守义以前是他的班长,在部队的时候很照顾他。柯宇刚入伍那会儿手榴弹投不远,五公里跑不及格,守义天天带着他加练,练了三个月才把成绩补上来。柯宇说要不是守义,他早被退回去了。”
陈惠卿看了方允茹一眼:“还有这层关系?”
“可不是嘛。”方允茹把茶杯搁在桌上,笑了一下:“你说咱们两家,缘分深不深。柯宇是你家守义带出来的兵,岁安又在给五叔公治腿。绕来绕去,全绕到一块了。”
张桂兰唇梢悄然弯起:“那倒是。我来这一趟,本来是想看看岁安,没想到还碰上柯宇。这孩子有礼貌,进门就喊舅妈,嘴甜得很。”
方允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桂兰同志,你说这缘分都到这份上了,要是能再亲上加亲,那不是更好?”
张桂兰愣了一下,看了方允茹一眼,又看了看陈惠卿。
陈惠卿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张桂兰把搪瓷缸端起来,慢悠悠地转了一下:“方大姐,你这话说得……”
方允茹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收:“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多想。年轻人的事,还得看他们自己。不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岁安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要是将来能成一家人,那是我们柯家的福气。”
张桂兰没有接这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放下的时候唇瓣轻轻扬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陈惠卿在旁边把茶壶提起来,给三个人的杯子里续了水:“行了行了,茶都凉了,再续一壶。”
客厅里的说话声继续着,顺着走廊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宋承野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