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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岁安回了隔壁189号,没有上二楼。
直接在沙发坐下。
她把自己缩成一坨。
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
革委会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脸一直在脑袋里转着。
她差点被他们带走。
如果宋承野没有挡在她前面,如果柯宇没有递烟报身份,如果那个瘦高个最后没有松口。
她现在会在哪里?
革委会的审讯室,还是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这个年代,被革委会带走的人,有几个能好好回来的。
她打了个寒颤,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然后就是宋承野刚刚让她嫁给他。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会是革委会的脸,一会是宋承野站在她面前说“你跟我结婚”的样子。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朝她走过来。
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着,但眼睛很亮。
他说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上她了。
他说给她一个户口,一个家。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吓到了。
她不是没被人表白过。
前世也有,医学院的师兄,医院的同事,学术圈里认识的几个。
她每次都拒得干脆利落,一句“没时间”就挡回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
宋承野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往她心里钻。
她来了这个世界,一直在学着适应。
学着适应李家的柴房,学着适应这具瘦弱的身体,学着适应没有手术刀没有无菌室没有现代医疗设备的条件。
她以为自己适应得挺好的。
田溪村她站住了,卫生所她干起来了,雷蒙厂她盘活了,京城她也去了。
可这个年代很多方面,不是她想适应就可以的。
革委会的人往她面前一站,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一张盖了红戳的纸就能定她的罪。
一个匿名举报就能让她变成黑户。
她所有的本事,所有的医术,所有在前世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个年代面前,什么都不算。
她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保不住。
她想到自己站在189号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过期的介绍信。
革委会的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她当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她说不怕是假的。
她怕得要死。
她不知道如果被带走,面临的是什么。
审讯,登记,定性,下放?
她想起田溪村的牛棚。
想起温戎川和云书佩,想起程婉桢和周秉文。
他们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当时站在晒谷场上,看着卡车开走。
她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老头,我想你了。”
声音闷在布料里,又轻又哑。
前世老头走的时候,她跪在藤椅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一个人回了公寓,把门关上,坐在客厅地板上,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事事靠自己。
没有人替她挡,没有人替她扛,她学会了一个人把所有的事咽下去。
可这个年代,根本不允许她有自己独立的个体。
处处限制着她。
户口,介绍信,政审,举报信。
每一样都能要她的命。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
黑暗。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黑暗。
从李家柴房里的黑暗,到牛棚里的黑暗,到京城沈家、叶家的黑暗,到羊城革委会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黑暗一直在她身后追着。
她跑得再远,它都能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