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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戎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封信。
他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
写到最后,那些字还是没能把心里的话说全。
他说云奶奶身子不太爽利,说你要是不方便就当爷爷没说。
他写那几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这辈子没跟人开过口。
从年轻到现在,什么苦什么难都是自己扛,扛不住也硬扛。
他在牛棚里挨打的时候没求过人,在山上差点饿死的时候没求过人,跳河那天晚上也没求过人。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看着云书佩睡着不醒的样子,他那支笔就落不下去了。
他写了那句话,写完就知道自己有多不要脸。
丫头一个人在羊城,人生地不熟,他这边是什么地方,她来了要担什么风险,他心里都清楚。
可他写了。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来人的时候,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丫头。”他的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爷爷不该写那封信。”
温岁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说什么?”
“爷爷不该写。”他的声音在抖:“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爷爷这边是什么地方,你来了……”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偏到一边去。
温岁安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老头。”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着:“你看着我。”
温戎川慢慢转回头。
“你不写那封信,我就不知道云奶奶病了。你不写那封信,我就不知道你们在这里。你不写那封信,我还在羊城傻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们两个人全没了,我才知道?”温岁安的声音在抖:“老头,你写了,我才来的。你不写,我恨你一辈子。”
温戎川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喉头狠狠滚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压住,眼底那层东西漫上来了,浑浊的眼珠子蒙上一层水光。
他低下头,把脸偏向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温岁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松开他的手,往前一扑,两只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额头抵着他瘦骨嶙峋的肋骨,闻到他身上那股旧棉絮和陈年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头。”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下次不许再写那种话了。什么要是不方便就当没说。什么叫不方便。你是我爷爷,你叫我,我什么时候都来。”
温戎川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涩又哑。
“丫头。”
“嗯。”
“爷爷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那只搭在她后背上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姑娘,看着她瘦削的肩背,看着她攥着他旧棉袄的手指。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爷爷没出息。你云奶奶病成这样,爷爷什么都做不了。想去给她找个大夫,出不去。想给她弄点药,
弄不到。爷爷在这里就是个废人。写那封信的时候爷爷就知道,你来了也难。可爷爷实在没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