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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师傅。”
王保国点了点头。
马宏伟没有再说话。他拉开门闩,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
一个小时后。
法租界,一条安静的石库门弄堂深处,一栋三层小楼静静立在那里。
这里是上海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站,对外挂着一间“恒源文书誊写社”的牌子,平日里有几个职员进进出出,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抄写铺子,没人会想到,三楼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正是地下党上海负责人陈浩霆办公的地方。
三楼办公室里光线偏暗,窗帘拉了大半,只留边上一道窄缝,漏进一点阴沉发灰的天光。一张宽大的旧写字台摆在屋子正中,桌面上码着文件夹、钢笔、墨水瓶,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杯;靠墙立着一只带锁的老式文件柜,墙角摆着一张布面沙发,处处透着谨慎、压抑的氛围。
陈浩霆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眼角带着淡淡的疲惫。他正俯身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几页纸,认认真真看着那份北条修一火车站暗杀计划书。
他看得很细,一行一行往下扫,眉头却不知不觉,一点点紧紧地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痕。
他把计划书轻轻往桌面上放了放,抬起手,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右边眼皮。
“怎么回事?……”
陈浩霆低声喃喃嘀咕,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不解:
“这右眼皮怎么一直跳个不停?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老话讲‘右眼跳灾’,难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他心里那份不安来得毫无由头,飘悠悠悬在胸口,压得人不太舒服。
他伸出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又拿起桌边那只搪瓷杯,里面泡的粗茶已经凉了大半。他抿了两大口,茶水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可那份沉甸甸的预感并没有压下去。
“冷静,陈浩霆,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把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他重新拿起那份暗杀计划书,身子往前坐了坐,目光再次落上去,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复盘了一遍:
人员分组、外围警戒、接应路线、撤退通道、武器藏匿点、和军统那边约定好的配合时机……每一个环节,都是手下骨干反复推演过,又层层上报确认的。
“计划本身,看不出任何纰漏。”陈浩霆慢慢点头,自言自语,“今晚上八点,北条修一乘那趟列车抵达上海;我们的人提前混进月台和广场,军统那边在外围牵制,两边配合,只要目标一现身,抓住空隙出手,绝对能把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杂碎除掉。”
可话说完,他心里那股莫名发慌的感觉,不但没散,反倒更重了一点。
“可……可为什么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他放下文件,右手捏起一支铱金钢笔,手指轻轻一转,笔就在指缝之间慢悠悠地旋了起来。
笔尖忽上忽下,反光在桌面上划开一道小小的亮线。陈浩霆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若有所思,脑子里一条条线索来回翻涌。
“是哪里漏了?警戒?撤退?还是消息来源?”
猛地,一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撞进他脑海里。
他身子微微一挺,嘴里低声嘀咕:
“会不会……是情报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又压了下去。
“不对啊……这份关键情报,是‘蝴蝶’传出来的。”
提到这个代号,陈浩霆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珍重:
“蝴蝶潜伏在日军上海司令部那么久,位置够深,权限够高,本来就是我们埋在敌人心脏里的一枚钉子,这种高级官员抵沪的行程,按道理,正是他能够接触到的内容。这么多年,他传回来的消息大多可靠,组织里上下,没人会轻易怀疑他的身份……”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或许真的是我最近绷得太紧,想太多,杞人忧天了吧。”
陈浩霆收敛了纷乱的心神,把钢笔搁在砚台边,伸手拿起那叠计划书,准备起身,放进靠墙那只上锁文件柜里妥善收好,就等着晚间行动信号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