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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他一步两级往下蹿，皮鞋踩在踏板上，笃笃笃地响。跑到二楼的时候，他往大厅里扫了一眼。楼下还是一片乱。跑堂的伙计们站在墙根底下，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动。

几个胆大的客人已经跑出去了，还有几个缩在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舞台后面那道屏风倒了一扇，屏风后面黑洞洞的，枪声已经停了，不知道是追上了还是跟丢了。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

刚下到一楼，他脚下一顿。

大厅靠里那道木楼梯上，两个人正从楼上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克劳斯·赫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迈得不快。春野莉子跟在他半步之后，小皮包夹在腋下，头微微低着，脚步轻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绕过大厅中间那片狼藉，谁也没往卢飞虎那边看，径直往门口走去。

张军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站住，侧了侧身，装成个被楼下乱象吓住、不敢往外走的客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往大厅里张望。

他的目光从克劳斯·赫兹和春野莉子身上扫过去，没停留。

两个人脚步很快，绕过几张翻倒的桌子，穿过那几个缩在墙根的伙计，出了那两扇雕花木门。

张军这才从楼梯上下来，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大门，街上也有些混乱。

黄包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聚着，往八仙楼门口张望，嘴里议论着什么。几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街边，司机们站在车旁，探头往这边看。远处有巡捕的哨子声，滴滴地响着，从街那头往这边来。

克劳斯·赫兹和春野莉子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克劳斯·赫兹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春野莉子站在他旁边，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淹没在街上的嘈杂里。克劳斯·赫兹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分开了。

克劳斯·赫兹往左边走，步子很大，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春野莉子往右边走，脚步轻快，小皮包夹在腋下，头也不回，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

张军站在台阶上，略一犹豫。

左边，右边。

一个是德国情报特工，一个是梅机关潜伏特工。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吃了顿饭，聊了半天，聊了些什么？谁的利用价值更大？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一秒钟，他做了决定。

他抬脚往左边走，朝着克劳斯·赫兹追了上去。

克劳斯·赫兹走得很快，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站在街边，抬起手来招了一下。一辆黄包车从街角拐过来，车夫看见他招手，小跑着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克劳斯·赫兹弯了弯腰，坐了上去，说了句什么。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把，往东边跑去。

张军几步跨到街边，也抬手招了一下。

另一辆黄包车从后头过来，车夫是个瘦高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他把车停在张军面前，喘着气问。

“先生，上哪儿？”

张军没上车，先往怀里掏了一把，摸出一张百元日钞，递到车夫面前。那票面大，红彤彤的，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一晃，车夫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