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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这是一个原本用来装磺胺粉的透明小药瓶。那是在老鸦岭的战壕里,宋晚晴递给他的救命药。
后来药用完了,这个小空瓶沈烈一直没扔。
此刻,这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没有药粉,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朵已经风干了的野菊花。那是之前办追悼会的时候,宋晚晴放在阵亡弟兄墓前的花,被沈烈悄悄捡起了一朵,收在了这里面。
沈烈伸出手,把这个装着干瘪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递到了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看着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愣了一下。
“我哥死的时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活下去。”
沈烈看着手里的瓶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之后的疲惫和苍凉。
“可是这大半年来,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人,闭上眼就是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弟兄。我只知道怎么跟鬼子拼命,怎么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沈烈把玻璃瓶往前递了递。
“打到现在,我已经记不住,我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断,只剩下一种对生者的最后一点眷恋。
“这个,你拿着。”
沈烈看着宋晚晴。
“你帮我记着。”
帮我记着我是个活人。帮我记着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里,还有个地方,还有个人,在等我回去。
宋晚晴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红。
她知道这个小瓶子的分量。这不仅是一个念想,这是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命,把对未来的那一点点指望,全交到了她的手里。
宋晚晴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接过了那个玻璃瓶。
两人的手指没有触碰。玻璃瓶从粗糙的大手里,转移到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掌心里。
瓶子很凉,但在宋晚晴的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件白布围裙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轻轻地按了按,生怕它掉出来。
“回去吧,外面风大。伤员还等着你。”沈烈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嗯。”宋晚晴点了点头,“你在外头,多留个心眼。”
两人深深地对视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里,似乎已经把这辈子要说的话,全都说尽了。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也没有回头流连。
沈烈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大步朝着后院的小门走去。
宋晚晴也转过身,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五步。
当沈烈走出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像生了根一样,停在了雪地里。
他那个冷硬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前几天在城东角楼下分别时的那个场景。
鬼使神差地,沈烈转过了头。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风把树上的残雪吹落下来。
而在风雪中,宋晚晴正巧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步远的雪地,在半空中再次撞在了一起。
两秒钟。
时间仿佛在这两秒钟里彻底停滞了。
沈烈看着那个穿着青棉袍、戴着旧帽子的女人,他那张向来冷得像一块铁板、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的、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笑容。
宋晚晴远远地看着沈烈脸上的那个笑。
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腊月里的任何一把炭火都要温暖明亮。
随后。
没有再多看一眼。
两人各自带着脸上尚未褪去的笑意,转回身。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救护队的大门,迎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战云走去。
而宋晚晴则将手紧紧地捂在那个装着玻璃瓶的口袋上,走回了充满血腥味的手术室。
汉阳的约,定下了。
接下来的仗,该拿命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