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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往大别山落鹰涧的前一天夜里。
黄陂县城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早春的倒春寒冻得人直打哆嗦。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里,除了几队来回巡逻的暗哨,大半的营房都已经熄了灯。
沈烈刚刚和张铁石对完了明天进山要带的干粮和弹药,正准备解开大衣在行军床上躺一会儿。
“报告营长!”帐篷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
沈烈掀开门帘,只见师部的一个近身警卫员站在风雪里,牵着两匹马。
“沈营长,师座有令。请您现在立刻去一趟师部办公室。师座说了,不用带警卫,就您一个人去。”
沈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明天一早,他就要打着“武装侦察”的幌子,进大别山去赴那位新四军首长的约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吴铁山突然大半夜地把他单独叫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过问几条枪、几斤白面的小事。
“知道了,我换双鞋就走。”
沈烈转身回屋,把腰间那把毛瑟c96手枪退了膛,重新压满子弹插回枪套,然后翻身上马,跟着警卫员没入了城内的夜色中。
……
师部大院,后跨院。
吴铁山的办公室里,没点那盏刺眼的汽灯,只在办公桌上点了一根手腕粗的红蜡烛。
屋角生着一个炭火盆,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吴铁山没有穿那身将官的呢子军服,而是披着一件旧棉大衣,有些随性地靠在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两个粗瓷大碗,还有一坛泥封刚拍开的烈性烧刀子。
听到推门声,吴铁山抬了抬眼皮。
“来了?把门插上,过来坐。”
沈烈依言插好门闩,走到茶几对面的小马扎上,腰杆笔挺地坐了下来。
吴铁山没有马上说话,他拎起那坛子烧刀子,往两个粗瓷大碗里倒满了酒。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糟味儿,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酒是今天下晌,老钱让后勤的人送来师部的,说是拿黄龙岗缴获的鬼子大洋去城里买的好酒。我尝了一口,够劲儿。”
吴铁山端起一个大碗,递到沈烈面前。
“明天一早你就要进大别山‘侦察’了。喝口烈酒,暖暖身子。”
沈烈双手接过酒碗,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像刀片一样的酒液顺着喉咙刮进胃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师座大半夜叫我来,不是光为了请我喝这碗酒吧?”沈烈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看着吴铁山。
吴铁山也喝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一把胡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烈啊。”
吴铁山的声音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有些苍老,但透着一股子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通透。
“明天你要去见谁,你要干什么,我没有问过,我也不想问。但有些话,我今天晚上要是憋在肚子里不说出来,我这个当师长的,睡不踏实。”
吴铁山转过身,一双虎目借着烛光,深深地打量着眼前的沈烈。
从老鸦岭的那个上尉残兵连长,到如今挂着中校领章、手握六百五十人精锐的“排头兵”。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把正在不断淬火、越发锋利的绝世兵刃。
“咱们这身皮,是党国给的。”
吴铁山指了指自己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军服。
“上面天天在报纸上喊着国共合作,可实际上呢?底下那些握着枪杆子的大员们,防共产党比防小鬼子还要上心!军统的特务满天飞,到处都在抓小辫子。”
吴铁山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摇了晃。
“我吴铁山是个粗人,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谁打鬼子,我认谁。但在这个国军师长的位子上坐着,我对国共合作的这层态度,很复杂。这牵扯到派系,牵扯到站队,水深得很。一步走错,不仅我这颗脑袋保不住,底下这几千号跟着我卖命的兄弟,也得跟着吃瓜落。”
沈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理解吴铁山的处境,在这个阵营里,一个杂牌师长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了。
“但是!”
吴铁山的话锋突然一转,他猛地把手里的粗瓷大碗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沈烈,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决和赤诚。
“我对国共的态度复杂,但我吴铁山对你沈烈的态度,很简单!”
吴铁山倾下身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凑近了沈烈。
“沈营长。我不管你脑子里装的是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只要你做的,是能为这黄陂县老百姓打鬼子的事,能给咱们死去的弟兄报仇的事,我吴铁山,一百个支持!”
沈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吴铁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大别山的方向。
“如果你明天进山,想去见那位新四军的首长,去!我当没看见!”
“如果你觉得新四军打鬼子有套路,你想在战术上跟他们合作,想借他们的情报网,我帮你找借口,我替你兜底!”
说到这里,吴铁山停顿了一下。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释然的决定。
“沈烈。你是个有大本事的年轻人,这国军的池子,早晚有一天会烂透。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彻底看透了咱们这边的乌烟瘴气,你想脱下这身灰军装,最终选择跟新四军走……”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那我吴某人,也不拦你!”
轰!
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沈烈的耳畔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