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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深夜。
城东外五里的废弃宗祠,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哑巴巨兽。冷雨“哗啦啦”地砸在破败的瓦片上,把一切细微的响动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宗祠塌了一半的大门外,十二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黑影,正贴着墙根,幽灵般地摸了进来。
打头的黑影个子不高,但动作极为老练。他躲在半截石碑后面,探出头往宗祠里头扫了一眼。大殿里黑咕隆咚的,除了漏雨的滴答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回过头,冲着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立刻,四个背着长条木匣子的黑影脱离了队伍。他们是特设组里的狙击手,按照暗杀的规矩,第一步必须抢占制高点。这四个人动作敏捷,顺着宗祠大殿外侧那根粗大的烂木柱子,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屋顶上爬。
就在最上面的那个狙击手,双手刚刚抠住屋檐的瓦片,准备翻身上房的瞬间。
“砰!”
百米开外,破土坡的枯树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火光。
一声沉闷的枪响,直接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那刚扒住屋檐的狙击手,脑袋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一丈多高的半空中直挺挺地砸进了底下的烂泥坑里,“吧唧”一声闷响!
“有埋伏!撤!”
打头的黑影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同时从怀里拔出了二十响的盒子炮。
可是,晚了。
沈烈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要猎物踩进门槛,就绝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给我打!”
沈烈靠在大殿的一根红漆柱子后头,猛地一挥手,声音犹如炸雷。
“哒哒哒——!”
“砰!砰!”
刹那间,大殿的门槛后、神台下、塌陷的偏房屋顶上,十二把早就上了膛的德制毛瑟手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院子里的杀手泼了过去。
那三个还在往屋顶上爬的狙击手,根本来不及拔枪,瞬间就被乱枪打成了筛子,接二连三地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摔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便断了气。
“冲出去!往后门乱坟岗撤!”
汉口的杀手到底是受过特训的亡命徒,遭遇突袭虽然慌乱,但并没有立刻溃散。剩下的八个人借着院子里的石碑和破水缸做掩护,掏出家伙,开始疯狂地还击。
枪声大作,火光把雨夜照得忽明忽暗。泥水夹杂着碎石子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沈烈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冷厉如刀。他身子一矮,躲过一串扫射过来的子弹,随后猛地从柱子后探出身,“啪啪啪”三个连点。
对面一个正准备扔手榴弹的杀手,胸口瞬间连中三枪,手榴弹还没拉弦,人就仰面翻倒在水坑里,死透了。
“娘的!跟他们拼了!”
一个杀手红了眼,端着枪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冲着大殿的方向疯狂扫射。
“大刘!小心!”副营长小杨大吼了一声。
可是,距离太近了,双方在这狭小的宗祠院子里,几乎是脸贴着脸在火拼。
就在那名杀手被张铁石一枪爆头的同时,他手里那把盒子炮里扫出来的一颗流弹,穿透了雨幕,“噗”地一声,狠狠地钻进了侦察排老兵大刘的右胸!
大刘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晃,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神台滑倒在泥水里,胸口瞬间涌出了一大片殷红的鲜血。
“大刘!”
沈烈眼眶一红,怒火瞬间冲到了头顶。
“手榴弹!给老子炸!”沈烈厉声怒吼。
几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杀手们躲藏的掩体后面。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院子里响起,泥土和残肢断臂被炸得满天飞。
这场十二对十二的近距离绞杀战,来得快,结束得更快。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整个宗祠的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战斗平息。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
剩下的四个杀手,有两个被炸断了腿,还有两个被沈烈和小杨在近战中直接缴了械,用枪托砸晕,像死狗一样被踩在脚底下。
“营长,跑了一个!”
马有田从土坡上滑下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趁着手榴弹爆炸的乱劲儿,有个黑影撞塌了后院的破墙,钻进乱坟岗子跑了。天太黑,雨又大,兄弟们没追上!”
沈烈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具活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七个击毙,四个活捉,跑了一个。
“别追了,穷寇莫追。”沈烈咬着牙,把毛瑟手枪插回枪套,“周玉山总得留个报信的回去!赶紧看看大刘!”
沈烈大步冲到神台下。
大刘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他右胸那个血窟窿正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营长……我……我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大刘强撑着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游丝一样。
“放屁!你给老子把气喘匀了!”
沈烈一把扯开大刘的衣服,用手死死地捂住那个冒血的窟窿,转头冲着小杨和张铁石大吼。
“你们几个,把这四个活口给我绑结实了,带回军法处水牢!”
“马有田,过来搭把手!把大刘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驻地救护队!快!”
……
黄陂县城西,特务营驻地。
凌晨一点多,医疗帐篷里灯火通明。
沈烈浑身是泥,雨水顺着军大衣往下滴答。他像一尊铁塔一样,死死地守在手术台两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子上的大刘。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双手沾满了鲜血。
她没有去问沈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大刘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有半点慌乱。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她这双手,就是特务营弟兄们最后的一道鬼门关。
“拿止血钳,纱布再给我拿两块。”
宋晚晴的声音清冷而镇定,指挥着旁边的老军医打下手。
“子弹没伤到心脏,卡在肺叶边缘了。得马上取出来,不然大出血神仙难救。”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镊子,稳稳地探入了大刘血肉模糊的胸腔。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沈烈的拳头捏得死紧,他知道,大刘是为了掩护身边的弟兄才挨了这颗流弹。要是大刘真没挺过去,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伴随着“当啷”一声脆响。
一颗带着血丝的弹头,被宋晚晴用镊子夹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铁盘里。
“缝合。快。”宋晚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握针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晚晴终于剪断了缝合线。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一直紧绷着脸的沈烈。
“沈营长。”宋晚晴摘下口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命保住了。这几天别让他乱动,只要不发炎,休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听到这句话,沈烈那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一样的身躯,终于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病床上虽然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大刘,又看了一眼满手是血的宋晚晴。
“谢谢。”
沈烈声音沙哑,这两个字,他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