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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
沈烈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这民国二十八年的乱世,中校上头是上校,上校上头就是少将。中间这一步一步,卡得比什么都死。能挂上校军衔的,无一不是手里握着重兵、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沈烈的下一步,到底还要在这个中校的位子上熬多久?这悬念,就像是在他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棋盘。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仗是一场场打出来的。”
沈烈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将中校领章掩在领子
“不管我是中校还是上校,周玉山的脑袋,我一样要拧下来。”
……
当天下午。
黄陂县城东,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后院的手术室外,老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了那条绑着木头假腿的大腿根部。
这几天连轴转地调配六百五十人的物资给养,老钱这跑断腿的差事,让假腿和皮肉连接的地方磨出了一大片血泡,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黄水,疼得他直咧嘴。
“钱主任,你这伤口不能再拖了。要是感染了,不仅这假腿戴不上,这半条真腿都得保不住。”
宋晚晴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端着一个医用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镊子、纱布和一瓶淡黄色的消炎药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动作麻利地用酒精棉球给老钱的伤口消毒。
“嘶——”老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宋大夫,你轻点。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宋晚晴没理会他的抱怨,手里的镊子稳稳地夹着棉球,将那些磨破的死皮一点点清理干净。
“宋护士,宋大夫……”
老钱咬着牙,为了分散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地闲扯。
“这几天营里可忙疯了,一百五十个新兵蛋子,天天在校场上鬼哭狼嚎的。”
宋晚晴低着头,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兵多了是好事,能在战场上多挡几颗子弹。”
“那是!”老钱一脸骄傲,虽然疼得直吸溜,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咱们特务营现在可是整个战区挂了号的主力!六百五十人的大营啊!全师独一份!”
宋晚晴拿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在老钱的大腿根部一圈一圈地缠绕,动作轻柔却紧实。
“这不,今天上午。”
老钱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偷偷打量着宋晚晴的反应。
“师部李副处长亲自开车去了咱们营地。战区长官部的批复下来了。”
宋晚晴缠绷带的手没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战事顺利,论功行赏是正常的。”
“不是普通的论功行赏。”老钱嘿嘿一笑,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咱们沈营长,升官了。”
“战区长官部特批,直接把少校的牌子给摘了。换成了中校!一道粗杠两道细杠的中校营长!”
宋晚晴正拿着剪刀准备剪断绷带的手。
突然。
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医用剪刀张开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手术室微弱的灯光下闪烁。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整三秒钟。
宋晚晴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那双藏在口罩上方、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眼眸里,泛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三次,因为那个男人的消息,出现这种停顿。
第一次,是在老鸦岭听说他要带着残兵去守死地;第二次,是听到小杨说他在城外被人暗杀;而这第三次,是中校。
中校。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意味着他要带着更多的人去最危险的战场,意味着那句“我可能死在某次反击中”,离现实又近了一步。
但也意味着,在这乱世的洪流中,那个男人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咔嚓。”
三秒钟后。
宋晚晴的手腕重新恢复了力量。剪刀干脆利落地合拢,剪断了白色的绷带。
她熟练地将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用手轻轻按了按,确认包扎牢固。
她站起身,将剪刀扔进托盘里,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药瓶。
“哦。”
宋晚晴背对着老钱,只发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单音节。
没有任何激动的祝贺,也没有任何担忧的询问。就只是一个“哦”字。
老钱坐在长板凳上,看着宋晚晴那穿着白大褂的清瘦背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这个在江湖上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怎么会看不懂这三秒钟停顿背后的分量?那种把所有的牵挂和惊涛骇浪都死死压在心底的克制,比任何痛哭流涕都要来得深沉。
“这女人,真是个外冷内热的烈性子。跟咱们营长那头倔驴,还真是绝配。”老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撑着木板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裤腿。
老钱看着宋晚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宋大夫,这几天营长忙着整编队伍,抽不开身。”
老钱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转头说了一句。
“他左手肘上那点枪伤,估计这几天就该来找您换药了。您给多备点好药。”
宋晚晴收拾药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知道了。让他自己来。”
门帘落下。老钱拄着假腿,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后院。
手术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晚晴放下手里的药瓶,走到窗户前,看着城西的方向。那是特务营驻地的方向。
“中校……”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清冷的脸颊上,那双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安的亮光。
她摸了摸自己围裙的口袋,那里,那个装着野菊花的小玻璃瓶,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等你来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