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张铁石双手撑着办公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烈。他刚才抛出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直接在沈烈的脑子里炸开了。
“老张,你说什么?”
沈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木头椅子“嘎吱”一声向后退了半尺。他盯着张铁石,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铁石咽了一口干沫,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音说道:“王铁成说,他这大半年一直往一个方向找——扛枪的、拼刺刀的、能在杂牌师里混口饭吃的老兵。可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
张铁石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中山门那一晚,副营长划月牙的时候,是挨个划过去的。背药箱的女兵、抬担架的伙夫、给伤员换纱布的,只要跟着特务营一块儿走的,一个都没落下。王铁成说,他亲眼看着副营长给一个背药箱的姑娘划的。”
沈烈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那第四个活下来的人,那个在这个乱世里隐姓埋名的人——很可能,压根就不是个当兵的。
“所以,可能是个女的。”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能是个女的。”张铁石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可能,早就不在这个师里了。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就凭一道疤,怎么找?”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但随即,这丝错愕便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难怪。
难怪这大半年,他把整个师的老兵名册翻烂了,也没翻出半点影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老张。”沈烈看着张铁石,脸色严肃到了极点,“这件事,从现在起,烂在你的肚子里。你去告诉王铁成,让他把嘴用麻线缝上!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谁也不许把这道疤的事说出去半个字!”
“营长,找到了咱们不去认吗?那可是当年一起从中山门爬出来的生死兄弟啊!”张铁石有些急了。
“不能认。”
沈烈断然拒绝,语气里透着冰冷的理智。
“现在黄陂外围的局势刚稳住,汉口的周玉山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咱们师部内部也未必干净。这个人这么多年不出来相认,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苦衷。咱们要是满世界举着这道疤去挨个对,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把他推到火坑里去——周玉山那边只要听见半个字,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沈烈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这层窗户纸,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捅破。等哪天人自己站到我面前了,我会亲自去认。”
“是!我明白了!”张铁石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见沈烈发了话,立刻挺直腰板应了下来。
……
同一时间。黄陂县城东。
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初春的阳光照在后院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透着几分微弱的暖意。
宋晚晴刚查完病房,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蹲在井台边,用冰凉的井水洗着手里的医用托盘。
“宋大夫!宋大夫!”
前院传来一阵呼喊声。一个穿着邮政制服、背着个帆布绿色邮包的年轻邮差,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后院。
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邮路早就断得七七八八了。偶尔有几封信能送进来,那也大多是经过军方或者红十字会的特殊渠道转递的。
“什么事?”宋晚晴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有您的一封信!”
邮差从帆布包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翻出一个已经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这信可是走了大半个月呢。先是发到了战区红十字会的总局,又跟着运药品的卡车辗转送到了咱们黄陂县。您赶紧收好。”邮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宋晚晴愣了一下。
信?
她在这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父母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汉阳大轰炸中被压在了废墟底下,她亲眼看着那一地的鲜血。这两年来,她就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除了救人,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故人的只言片语。
会是谁给她写信?
宋晚晴伸出手,接过那个发黄的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信封的右上角。那里贴着一张面值两分的孙中山头像邮票,邮票上面,赫然盖着一个清晰的黑色圆形邮戳。
邮戳上的字是:湖南·长沙。
而当她的视线移到信封正面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字迹时,宋晚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娟秀、却又透着几分书卷气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姐姐的字。
宋晚秋。
那个比她大三岁,从小就护着她,后来在汉口一所大学里教书的姐姐!
“这不可能……”
宋晚晴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低声喃喃了一句。
当年汉阳大轰炸,半个城都被炸成了火海。她找遍了所有的伤兵营和难民收容所,都没有找到姐姐的下落。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场轰炸死的人太多了,连尸首都认不全,她姐姐肯定已经没了。
宋晚晴拿着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宋大夫,您没事吧?”邮差看她脸色煞白,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谢谢你。”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她把信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那间小宿舍,反手将门死死地插上。
屋子里很冷。
宋晚晴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拿出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里面信纸似的,将信封的封口裁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
信纸有些受潮,字迹边缘微微有些晕染。宋晚晴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晴,见字如面。
不知你是否还活着,不知这封信能否通过红十字会的渠道送到你的手里。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遭难,我被学校的同事从废墟边缘拉走,随大学一起西撤。兵荒马乱,没能找到你和爹娘的下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这辈子最大的痛。
二十七年,我随学校撤到了长沙。大火之后,学校停课。
近日,因要处理一些旧日的亲属遗物,我借着教会医院的关系,冒死回了一趟汉口。如今汉口已被日本人占领,我在法租界的一位老友家中暂避。
我多方打听,听红十字会的人说,黄陂县有一位叫宋晚晴的外科女大夫。我日夜祈求菩萨,希望那就是你。
我在此地不能久留,半月后便要返回长沙。
晚晴,若你还活着,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来汉口见姐姐一面吧。
姐,晚秋。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