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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南麓的后半夜,风停了。
满天的繁星像是一把把撒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银子,亮得晃眼。山道上的积雪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沈烈和张铁石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蜿蜒的山间土路往黄陂县的方向赶。
离开青松岭那座破庙已经走出十几里地了。这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大山里的夜太静,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和马打响鼻的动静。
“呼——”
沈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铜烟斗,没装烟丝,只是放在嘴里干嘬了一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张铁石。借着星光,他能看清张铁石那张冻得通红、却绷得紧紧的糙脸。
“老张,想什么呢?这一路闷葫芦似的。”沈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张铁石抬起头,拍了拍军马脖子上的白霜,苦笑了一声。
“营长,我这脑子里,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张铁石大口喘着粗气,“那位首长,没给咱们封官,没给咱们许愿,就给了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可不知道为啥,我这心里头,偏偏觉得比拿了一万块现大洋还要踏实!”
“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沈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星光,“这叫胸有大局。人家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看的是整个中国这盘大棋。在他们眼里,咱们特务营现在留在黄陂,比跟着他们上山,用处大得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平缓,前面已经能隐隐看到黄陂县城外围那些起伏的丘陵了。
沈烈放慢了脚步,突然,他没有叫张铁石的职务,而是换了一个只有在私底下、最交心的时候才会用的称呼。
“张兄。”
这声“张兄”一出口,张铁石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沈烈。从特务营建旗到现在,沈烈一直是个杀伐果断的长官,极少用这种平辈论交、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称呼来叫他。
“营长,你这……”张铁石有些局促。
“这里没外人,就咱们兄弟俩。”
沈烈把手里的缰绳缠在手腕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声音变得无比悠远和沧桑。
“关于我哥沈毅的事,以前在营里,我只告诉过你那枚撤退暗号铜章的来历。今天,既然咱们刚从首长那里出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张铁石立刻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当年在南京城外把活路留给他们的沈毅。
“张兄。”沈烈看着张铁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其实,我哥生前最大的愿望,并不是当什么国军的将军。”
“在南京突围的前一天晚上,他曾私下里跟我说过。他说,如果这次能带着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兄弟活着杀过长江,他就不想在国军这口烂锅里搅和了。”
沈烈的眼底泛起了一丝隐痛。
“我哥说,他想找个机会,带着你们这八十二个生死兄弟,去延安看看。去看看那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军阀混战,真真正正一心一意打鬼子的清平世界。”
风,轻轻地吹过山岗。
张铁石整个人僵在原地,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端着刺刀咆哮、犹如战神一般的副营长,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愿望!
去延安!带他们这八十二个兄弟去延安!
“副营长他……”张铁石的声音哽咽了,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烫出了两个小坑。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毅当年会对国军上层的那些扯皮和算计那么深恶痛绝,为什么沈毅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把命交出去。因为在他的心里,早就认定了一条更干净、更光明的大道!
只可惜,周玉山的背叛,让那八十二个兄弟的血,永远地流干在了中山门外。那个去延安的愿望,也成了沈毅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张铁石猛地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犹如两把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着沈烈。
“沈烈!”
张铁石也没有再叫营长,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两个继承了同一份血债和遗愿的男人,在星空下的灵魂碰撞。
“你哥的愿望,那八十二个兄弟没走完的路,咱们替他完成!”
张铁石咬着牙梆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不是现在!”
他指着前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黄陂县城。
“首长说了,等仗打到大别山再说。咱们现在手底下有六百五十号兄弟,身后有这几万黄陂的老百姓。师长把后背交给了咱们,咱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张铁石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咱们把这特务营的底子打得再厚实点!把黄陂这块阵地守得再硬气点!等将来有一天,新四军的队伍真的打到了大别山,咱们带着一支干干净净、百战百胜的铁军,光明正大地去见首长!去告慰副营长在天之灵!”
沈烈看着面前这个铁打的汉子,听着这番话,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战友。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动员,只需要一个共同的信仰和目标,就能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生死相托。
渐进式的选择,才是最坚不可摧的决定。
“好。”
沈烈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伸了过去。
张铁石也伸出手。
两只戴着单薄皮手套、长满老茧的大手,在清冷的星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走,回黄陂!”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黄陂县城的城门才刚刚开启。
两骑快马卷着一路的雪泥,犹如两阵旋风,直接冲进了县城。
沈烈没有回城西的特务营驻地,而是和张铁石兵分两路。张铁石回营地整顿新兵,沈烈则直奔师部大院。
师部,作战参谋室。
屋里生着两个大炭火盆,热气腾腾。师长吴铁山和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都在。李文渊正拿着一份汉口方向的情报在念,吴铁山则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
“报告师座!”沈烈推门而入,立正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