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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四日,夜。
黄陂县城外头的风,刮得比白日里还要猛烈几分。倒春寒的节气,那风头就像是裹着冰碴子的刀片,刮在人的脸颊上,生疼生疼的。
按着往常的日子,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兵的,到了这会儿,早就该吹灯拔蜡、缩进热被窝里睡觉了。更何况如今是战时,城里城外都有宵禁,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可是今天,这黄陂县的夜,却注定无法平静。
城东大操场,也就是白天刚刚公审完钟阿三的地方。工兵连的弟兄们早就把那个处决人犯的大木台子给拆了,场地空荡荡的。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这空旷的操场边缘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那是用松木枝浸了煤油或者桐油,临时扎起来的火把。松脂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木头焦香味。
“老少爷们儿们!”
黑暗中,一个打着赤膊、只披了一件破羊皮袄的铁匠汉子,高高举起手里那根足有大半人高的粗壮火把,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四天了!咱们黄陂县的这口恶气,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出干净了!那几个祸害乡里的王八蛋,全让师部和特务营给崩了!”
铁匠汉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粗犷而热烈。
“咱们老百姓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谢恩话。可咱们心里头有杆秤!谁对咱们好,谁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就认谁!”
汉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火光。
“今天夜里,咱们不闹事,也不惹麻烦。咱们就是打着火把,去城西给特务营的沈营长、给师座,去认认真真地鞠个躬!让那些在前头替咱们挡子弹的弟兄们看看,咱们黄陂县的老百姓,跟他们是一条心!”
“去城西!”
“走!给长官们鞠躬去!”
一声呼应,百声跟从。
瞎了一只眼的刘老太,被邻居大嫂搀扶着,手里也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火把。老人家的眼睛虽然看不清路,但那火光映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亮堂。
那三百一十二名被害家属,那十六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还有下湾村、王家屯的乡亲们。
人越聚越多。
一百人,一千人,三千人……
到最后,黄陂县周边的村镇,加上城里的街坊四邻,足足汇聚了八千多号人!
八千人,八千个火把!
这支庞大的队伍,没有长官的命令,没有谁去强行组织,全凭着胸膛里那股子滚烫的民心,自发地汇聚在了一起。
“走啊——!”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这支庞大的火把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从城东大操场出发,这八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苏醒过来的火龙,浩浩荡荡地涌入了黄陂县的东西大街。
火光冲天!
八千个火把汇聚在一起,把这寒冷的初春黑夜,硬生生地给烤得热气腾腾。那火光映红了黄陂县城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映红了街道两旁的青砖灰瓦,甚至把天上压得低低的铅灰色云层,都给染上了一层绚烂的橘红色。
火龙顺着东西大街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老百姓推开家门,举着自家扎的火把加入队伍。
商铺的老板、推车卖浆的苦力、甚至连私塾里的教书先生,都提着一盏红纸灯笼,混在人群里。
队伍穿过东西大街,又拐进了城南和城北那几条狭长的交错小巷。
整座黄陂县城,在这一刻,被这漫天的星火彻底点燃了。
没有喧哗吵闹,只有一阵阵整齐而厚重的脚步声,踩在结了冰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八千个中国老百姓的脚步声,沉稳,踏实,带着一股子连大山都能推平的磅礴力量。
……
此时,城西。特务营驻地。
驻地大门口的了望塔上,侦察排副排长马有田正裹着大衣值夜班。
他正搓着手想点根烟,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有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内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街道尽头,一片通红。那火光连成了一片,正顺着大路,犹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朝着特务营的驻地滚滚而来。
“敌袭?不对,汉口的鬼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城!”马有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把扯过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瞬间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全体集合!子弹上膛!准备战斗!”
特务营的老兵们那都是和鬼子拼过刺刀的主儿,听到哨声,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拎着枪就冲出了营房。
驻地中央的指挥大帐里。
沈烈正和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围着火盆,商量着保安团后续打散重编的细节。
听到外头刺耳的警报声,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怎么回事?周玉山的人敢来劫营?”吴铁山浓眉一横,顺手抄起桌上的配枪。
沈烈一言不发,抓起椅背上的黄褐色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冲了出去。吴铁山和李文渊紧随其后。
刚一出帐篷,沈烈就停住了脚步。
副营长小杨和张铁石已经带着几百号弟兄,在营地大门口拉开了警戒线。
可是,当沈烈抬头看向大门外时,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也忍不住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敌人。
那是火把!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
八千名黄陂县的老百姓,举着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已经走到了特务营驻地的大门外。
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初春的寒风彻底驱散。火光把整个特务营的营区照得犹如白昼,每一个士兵脸上的惊讶和错愕,都清晰可见。
人群在距离警戒线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没有老百姓往里硬闯,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八千多双眼睛,穿过跳跃的火苗,定定地看着营地里那些端着枪、满脸警惕的士兵。
那个打着赤膊的铁匠汉子,从人群最前头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张铁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长官,别紧张。乡亲们没带刀,也没带枪。大伙儿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说着,铁匠汉子将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过头顶。
“乡亲们!恩人们出来了!”
铁匠汉子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八千老百姓,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咱们,给长官们,敬礼了——!”
话音刚落。
“呼啦”一声巨响。
八千名老百姓,无论是白发老者,还是青壮汉子,全都在同一时间,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们不会敬军礼,他们只会用这种最古老、最笨拙,但也最至诚的方式,向这支真正在替他们挡风遮雨的队伍,表达他们心里最崇高的敬意。
“谢师长!”
“谢沈营长!”
“谢特务营的弟兄们!”
八千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直冲云霄。这声音里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真诚和托付。
站在营区门口的特务营老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手里的枪,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小杨张着嘴巴,张铁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流血都不流泪的汉子,在这一刻,被这八千个老百姓的火把和鞠躬,彻底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吴铁山和李文渊站在沈烈的身后。
吴铁山看着门外那片火海,握着配枪的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