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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黄陂县,天儿一天比一天热了。
距离特务团两千人满编,刚好过去了整整四个星期。
大操场上的练兵声天天震天响,从早到晚没个停歇。全团上下都知道,小鬼子的一个满编旅团正朝着黄陂县压过来,这特务团的首战,随时都可能打响。
可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沈烈却硬是给自己挤出了半天的时间。
日头偏西,黄陂县城东门外三十里的土路上,六匹高头大马正踩着碎步,荡起一阵阵黄沙。
沈烈骑在最前头,身上没穿那套招摇的上校呢子军装,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在他身后,跟着小杨、张铁石,还有三个从龙门坳死人堆里一路爬出来的老兵。
六个人,六匹马,腰里都别着满匣子弹的二十响毛瑟枪。
“团座,再往前走五里地,翻过那个土包,就是李家沟了。”
张铁石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指着前面连绵起伏的丘陵。
沈烈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腾出一只手,隔着粗布军装,摸了摸贴着心口窝的那个内袋。
那个口袋里,除了宋晚晴缝的灰布围巾、那块碎了表蒙子的机械表,还有一封信。
一封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上面还沾着几块干涸暗红血迹的旧信封。
那是去年深秋,在龙门坳那场惨烈的断后阻击里,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给他的家书。
“这仗眼瞅着就要打了,小鬼子的大部队说不定明天就能压到黄陂县城底下。”
小杨骑着马凑到沈烈旁边,压低了嗓门。
“团座,其实这信,您派个底下的兄弟跑一趟送去就行了。您这堂堂一个主力团的团长,还亲自跑几十里山路去送……”
“你懂个屁!”
沈烈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信,在我怀里揣了快半年了。李营长是为了掩护咱们九百多号人突围,带着四连一百三十个弟兄,硬生生钉在龙门坳的街口上,一个都没回来!”
沈烈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咱们现在升官了,你小杨当了少校营长,我当了上校团长,咱们吃香的喝辣的,有了装甲车,有了大炮。”
“可老李呢?老李骨头都烂在龙门坳的泥巴里了!”
沈烈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味的干热空气,声音有些发哑。
“这封信,要是这几天再不送。万一明天的阵地上,我也挨了小鬼子的黑枪,这信就得跟着我埋进土里。我沈烈到了下头,哪有脸去见老李?”
小杨听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眼眶通红,再也不敢吭声了。
六匹马翻过土包,一个破败的小村子出现在眼前。
李家沟。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这个时候,村里的青壮年多半都被抓了壮丁,或者出去逃荒了,留在村里的,全是些老弱病妇。
张铁石找了个在村口挖野菜的老汉打听了一下,很快就带着沈烈他们来到了村西头的一处破院子前。
院墙是石头垒的,塌了一大半,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就用几根破树杈子挡着。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的女人,正抡着一把崩了口的斧头,吭哧吭哧地劈着柴火。
女人看着三十出头,但头发里已经夹了不少白丝,脸膛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在女人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半大小子,正吃力地抱着劈好的木柴往墙根底下码。墙根的阴凉处,还坐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手里捏着两块泥巴玩得正高兴。
沈烈在院子外面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老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头上的军帽,在手里拍了拍灰,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了那道破树杈子搭成的院门。
听到脚步声,劈柴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一抬头,看到六个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的高大汉子走进来,吓得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这个年头,老百姓最怕见到的就是当兵的,因为当兵的上门,不是抓壮丁要粮,就是来送死讯的。
“嫂子。”
沈烈走到女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脚一并,身板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跟在他身后的小杨、张铁石和三个老兵,也齐刷刷地脱下军帽,低下了头。
女人看着沈烈,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和绝望。
其实,几个月前,部队上已经有军邮局的人来送过阵亡通知单和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金了。女人心里早就知道男人回不来了。
但此刻,看着这些跟自己男人穿着一样衣裳的汉子,她那刚刚结痂的伤疤,仿佛又被人硬生生地撕开了。
“你们……你们是老李部队上的?”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是。我叫沈烈。”
沈烈直起身子,眼神不敢去看旁边那两个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小孩。
“以前在龙门坳的时候,我还是个副连长,得管他叫一声营长。”
说着,沈烈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封泛黄的信封掏了出来。
“嫂子,这封信,是去年深秋,老李在龙门坳留下断后之前,塞到我怀里的。怪我,怪我一直在外头打仗,没能早点给您送过来。”
沈烈双手捧着信,递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那上面,有她男人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几滴早就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眼泪,瞬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她没敢伸手去接,她怕自己的手太脏,把男人最后留下的一点念想给弄坏了。她赶紧把手在自己的破衣襟上使劲地蹭了蹭,这才哆嗦着双手,把那封信接了过去。
“老李他……走的时候,受罪了吗?”女人把信紧紧地贴在心口,哭着问。
“没受罪。”
沈烈咬了咬牙,把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去。
“老李是好样的。他是被小鬼子的炮弹直接命中的,没受一点折磨。”
这是沈烈这辈子说得最平静的一句假话。龙门坳那条青石板街上,老李的胸口、肚子、大腿,被刺刀捅穿了七八个透明的窟窿,最后是双膝跪着,脸朝着北边黄陂的方向咽的气。这一句,他要替老李瞒一辈子。
沈烈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嫂子,军政部发下来的那张阵亡通知单,上面就写了‘因公殉职’四个字,太敷衍了。这阵子,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老李在阵地上端着机枪扫射的影子。”
沈烈把那张白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是他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这是我亲自写的,老李牺牲的经过。”
沈烈的声音在破败的小院里回荡,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庄重。
“老李在那场仗里,一个人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亲手击毙了十三个小鬼子!他没有后退一步,他是为了掩护大部队,为了这鄂东的老百姓,站着死的!”
“我把这些写下来,盖了我们特务团的军印。您留着。”
沈烈把那张纸郑重地递过去,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的身上。
“等孩子们长大了,您把这纸上的字念给他们听。得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女人接过那张薄薄的白纸,仿佛接过了千钧的重量。
最后。
沈烈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五块明晃晃的袁大头。这可不是国府发的那点连棒子面都买不起的法币,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沈烈自己当团长的饷银。
“嫂子,这点钱,您拿着。”
沈烈把大洋塞进女人的手里。
“这跟军政部的抚恤金没关系。这是我沈烈,作为老李的兄弟,给两个孩子买几身新衣裳、买几斤肉吃的。”
女人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扑通”一声,女人抱着那封信和那张纸,跪在了地上。
“长官啊!俺家老李……没跟错人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失去顶梁柱的绝望,有这大半年来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委屈,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男人音讯的释然。
“娘……娘你别哭……”
八岁大的男孩和五岁的小丫头,看到娘哭了,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跑过去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