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烈赶紧弯腰想把女人扶起来。
“别动。”
女人死死地跪在地上,执拗地推开沈烈的手,然后按着身边那个八岁男孩的脑袋。
“给沈长官磕头!磕响头!”
“砰!砰!砰!”
小男孩十分听话,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沈烈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小杨,老张。在门外守着。”沈烈站在院门外,点上了一锅旱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是。”
几个铁塔般的汉子,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破烂的院墙外头,像是五尊门神。
院子里,女人的哭声一直没断。
整整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沈烈没有催促,小杨他们连大气都没敢出。这是这苦命的女人,大半年来第一次敢把心里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的土灶开始冒出青烟。
女人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用凉水洗了把脸,牵着那个八岁的小男孩,走到了院门口。
“沈团长。”
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却变得出奇的坚定。
她看着沈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全副武装的小杨和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
“俺家老李,是为了打鬼子死的。他死得值。”
女人的手,紧紧地捏着儿子的肩膀。
“沈团长,俺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俺认理。等俺儿子长大了……”
女人把男孩往前推了一把,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他也去当兵。让他,也加入您的特务团!”
沈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额头上还带着血丝、眼神却倔强得像是一头小狼崽子一样的男孩。
这是怎样的一片土地,这是怎样的一群老百姓。爹死在了战场上,娘还要把儿子送去继续打!
这就是老百姓给特务团上的最高加冕!
沈烈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好!”
沈烈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砸进石头里的承诺。
“叔叔答应你娘。等你长大了,个头超过了这把枪,你就来黄陂县找我!”
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晚上在山路上容易遭土匪或者鬼子的暗哨。
“嫂子,您多保重。以后有难处,去黄陂县城西大营找我。”
沈烈重新戴上军帽,翻身上马。
就在他们刚刚调转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
“叔叔!沈叔叔!”
身后突然传来了那男孩清脆的喊声。
沈烈勒住缰绳,回过头。
男孩甩开娘的手,光着脚丫子,在满是土块的路上拼命地追了过来。
他跑到沈烈的马前,气喘吁吁地仰起头,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把用小刀削得有些粗糙的木头匕首。这是他平时当成宝贝一样的玩具。
“叔叔,这个……这个给您!”
男孩踮起脚尖,把那把木刻小刀拼命地往沈烈的手里塞。
“俺爹走的时候跟俺说过,当大人的,在外面打仗,都需要一个‘活下来’的东西。”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把这个带在身上。你得活下来,俺长大了还要去找你当兵呢!”
沈烈坐在马背上,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把粗糙的木头小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叫什么?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这片土地上永远打不垮的脊梁骨。
沈烈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木刻小刀。
他看着男孩,咧开嘴,露出一个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干干净净的笑。
“好。叔叔收下了。”
沈烈把那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条灰布围巾、那块碎了的机械表挨在一起。
“驾!”
六匹战马再次奔腾起来,迎着如血的残阳,朝着黄陂县城的方向狂奔。
回去的路上,风变凉了。
小杨骑着马,紧紧地跟在沈烈的身侧,回想着刚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心里依然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
“团座。”
小杨大声喊道,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很碎。
“俺以前觉得,咱们打仗,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报仇,是为了咱们特务团能在这乱世里活出个人样来。”
沈烈目视着前方那片即将沦为战火地狱的大别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在风中炸响。
“小杨,你记住!”
沈烈迎着狂风,大声回道。
“咱们打这一仗,跟小鬼子拼命。不只是为了黄陂县的老百姓打!”
沈烈拍了拍自己胸口的那个口袋。
“咱们,也是在为老李的儿子打!为全中国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孩子,能有一条活路打!”
“是!”小杨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战火。
六骑快马,如同六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
同一片夜色下,一百二十里外的汉口,吉庆里三号院。
地下密室里那盏白炽灯已经换过三回灯泡。周玉山披着那件发旧的对襟大褂,坐在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黄陂县的城防草图。
东风岭那一场火,把他半辈子的家底烧了个精光。二十四个死士没了,特高课借他的人没了,连那条挖了三年的暗线也断了。可他还活着。
他伸手,用指甲在草图上“黄陂”两个字上,一遍一遍地划。纸被划破了,他还在划。
“沈烈……”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味。
“大别山里见。”
他把那张破了的草图卷起来,塞进袖筒,吹熄了灯。
这笔账,谁也没忘。他没忘,沈烈也没忘。只是要算清它,还得等到山那边的枪声,先响过一轮。
……
明天,日军的一个满编旅团即将兵临城下。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毒气弹和重炮,这个刚刚满编两千人、背负着无数老百姓期盼的特务团,到底该如何在绝境中砸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