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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营的八百个士兵,像是一根根木桩子一样,站在乱葬岗的边缘,冷得直打哆嗦。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一片烂泥塘。
烂泥塘里,空无一物。只有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时间到。”
李文渊拿着怀表,大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烂泥塘中央的一丛“枯草”突然动了。
紧接着,一个浑身糊满黑泥、头上顶着杂草的人影,像是一头潜伏的鳄鱼一样,慢慢地从泥水里爬了出来。
泥水顺着他的军服往下滴答,那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犹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睛。
正是沈烈!
四营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他们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愣是没发现,堂堂的大校支队司令,竟然在冰冷刺骨的烂泥里,整整趴了两个时辰!
沈烈走到士兵们面前,泥水在他脚下积了一滩。他没有擦脸上的泥,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看见了吗?这就是伪装。”
沈烈指着那片烂泥塘。
“大别山里,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挖散兵坑的。当你们在一片开阔地上,遇到日军的飞机侦察,或者遇到鬼子的巡逻队。你们怎么活?”
沈烈的目光扫过那些冻得脸色发青的士兵。
“想活命,就得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变成一棵树,甚至变成一滩烂泥!”
“别觉得趴在泥里丢人,别觉得身上冷!在战场上,你们的每一丝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招来鬼子的子弹!”
沈烈走到一个原先是游击队的老兵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游击队的兄弟懂这个道理,因为他们是这么活下来的。现在,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懂!”
沈烈猛地转过身,指着那片烂泥塘。
“全营听令!负重二十斤,跳泥塘!伪装隐蔽一个时辰!谁敢动一下,军法从事!”
八百个士兵,看着一身泥水的沈烈,再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委屈。司令都能在泥里趴两个时辰,他们这帮当兵的,还有什么可娇贵的?
“扑通!扑通!”
八百号人,像是一群出闸的猛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冰冷的烂泥塘,按照沈烈教的方法,迅速用泥水和杂草把自己伪装起来。
乱葬岗子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独立支队那三个星期的日常。
每天都在突破体能的极限,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四次实弹打靶,用海量的子弹喂出了他们精准的枪法;两次野外穿插,练就了他们在大别山里如履平地的脚板;一次工事构筑和伪装演练,把他们打造成了能攻善守的全能战士。
三周的时间,一千五百名新兵和两千名老兵,在沈烈这四位长官近乎残暴的淬火之下,彻底蜕变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绝世狂刀。
……
回忆的画面,在风雪中渐渐消散。
野狼沟底。
“司令!桥搭好了!”
何营长浑身湿透,从冰河里爬上来,大口喘着粗气汇报。
十几根粗大的原木,被士兵们用肩膀扛着,用麻绳绑着,在湍急的冰河上,硬生生地搭起了一座浮桥。
“好!”
沈烈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厉声大喝。
“全军过桥!不得喧哗!”
三千五百人的队伍,踩着那座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稳住的原木浮桥,悄无声息地快速通过。重机枪、迫击炮,在骡马的牵引下,平稳地过了河。
那些在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的工兵营弟兄,被拉上岸后,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骄傲。
过了野狼沟,距离龙脉岭,就只剩下不到五里地了。
天色,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部队在龙脉岭下方的一片茂密松林里,完成了集结。
沈烈跳下马,将缰绳扔给警卫员,带着李文渊和几个营长,悄悄摸到了松林边缘的一处高地上。
沈烈举起望远镜,朝着前方看去。
远处,夜色笼罩下的龙脉岭,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老李,时间到了吗?”沈烈压低声音问。
李文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了一眼怀表:“还有半刻钟,就是拂晓。按照约定,新四军的周指挥员,现在应该已经摸到黑松崖底下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突然!
“砰——啾!”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从西北方向的夜空中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发刺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松崖的方向轰然炸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新四军打响了!”张铁石激动得一把攥紧了手里的大砍刀。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下令全线攻击龙脉岭的时候。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开合声,突然从前方看似死寂的龙脉岭上接连响起。
紧接着。
“唰!唰!唰!”
十几道犹如利剑般刺眼的强光探照灯,从龙脉岭的各个隐蔽角落同时亮起!强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疯狂地扫射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借着这惨白的灯光。
沈烈透过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龙脉岭上那让人绝望的防御阵地。
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工事!
整个龙脉岭的山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钢筋水泥浇筑的永备地堡!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像是一群毒蛇,从射击孔里探出了头。而在山梁的制高点上,几门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正冷冷地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哪里是一个加强大队的临时据点?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钢铁要塞!
“娘的……”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上当了!鬼子根本没打算去救黑松崖!周玉山这老狐狸,早就在这儿给咱们备好了一口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