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汉口,法租界边缘的一条破旧巷子。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的泥水。巷子口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里,透着昏黄黯淡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高粱酒和受潮发霉的混合味道。
钟元良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胶雨衣,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走了进去。
酒馆里没几个客人,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钟元良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方桌前。桌子旁边,已经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这男人穿着伪军军需处的黄呢子军服,领口却敞着,正用筷子夹着碟子里的几粒炒黄豆,就着半碗烧酒,吃得津津有味。
“老赵。”
钟元良拉开长条板凳坐下,压低了嗓音,顺手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现大洋推了过去。
老赵眼睛一亮,赶紧拿油腻腻的手把现大洋扒拉到自己怀里,四下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埋怨起来。
“钟老板,也就是你给的价钱公道。要不然,这掉脑袋的买卖,我老赵就是饿死也不干。你不知道,最近周玉山那帮人,简直像疯狗一样,在咱们军需处查得那叫一个严!”
“少废话。”钟元良没动桌上的酒杯,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赵,“我要你查的调拨单,有眉目了吗?”
老赵咽了口唾沫,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钟元良。
“查清楚了。这是周玉山身边的那个老七,亲自来军需处提的货。单子上签的可是特设大队的绝密字号。”
钟元良接过单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五十套德制防寒大衣?五十把冲锋枪?还有十箱子德国造的柄式手榴弹?”钟元良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老赵,“你确定没看走眼?是五十套,不是十二套?”
老赵一听,有些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钟老板,你这叫什么话?我老赵在仓库管了十年的账,五十和十二我还能分不清?老七当时带了两辆大卡车来拉的货,临走的时候还塞了我两块大洋让我闭嘴。错不了!”
钟元良没有理会老赵的抱怨,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像过电一样,飞快地分析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数字。
“五十个人……”
钟元良喃喃自语,手心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曾经和周玉山在军统共事多年的老特务,钟元良太了解周玉山的行事作风了。
周玉山手底下的那支土匪特设大队,虽然号称有五百人,但他真正带在身边执行暗杀、潜伏和核心任务的亲信小组,从来都是十二个人的建制。
十二个人,目标小,行动快,互相掩护,这是军统最经典的行动小组规模。周玉山生性多疑,比狐狸还要狡猾,他绝不会把太多的亲信聚集在自己身边,那等于是在暴露目标。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破天荒地武装了一个五十人的特设组!
“老赵,这批货,他们送去哪儿了?”钟元良一把攥住老赵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赵疼得直咧嘴。
“哎哟哟,轻点!钟老板,你轻点!”
老赵疼得直抽冷气,赶紧求饶:“单子上没写目的地!但我听押车的司机私底下透了句嘴,说是往大别山南麓的方向去了。好像是……好像是一个叫龙脉岭的据点!”
龙脉岭!五十人!
这几个词在钟元良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钟元良猛地站起身,连桌子上的酒杯都被撞倒了,劣质的烧酒流了一桌子。
“老赵,你赶紧走,这段时间千万别露头。”
钟元良扔下一句话,把那张调拨单死死地攥在手里,转身就冲进了外头的冷雨中。
留着老赵一个人坐在桌子旁,看着钟元良那匆忙的背影,一头雾水地嘟囔:“发什么疯呢?五十个人的口粮,至于吓成这样吗?”
……
法租界,一处隐蔽的地下室。
一台大功率电报机正亮着微弱的指示灯。钟元良连身上的湿雨衣都没顾得上脱,直接冲进屋里,一把将正在打盹的发报员给拽了起来。
“马上开机!呼叫黄陂县独立支队!用最高级别的绝密密码!”
发报员吓了一跳,赶紧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钟长官,怎么了?这么急着发报,一旦被日军的监测车咬住,咱们这处暗站可就完了!”发报员一边发信号,一边紧张地问。
钟元良死死地盯着电报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晚一步,沈烈那三千五百个弟兄,就全得给人陪葬!”
钟元良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别山的地形图,平铺在桌子上。他用铅笔,在黄陂县、龙脉岭,还有大别山深处的幽灵谷之间,画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大三角形。
“我终于明白了。周玉山这个老王八蛋,他的心肠到底有多毒!”
钟元良指着龙脉岭的位置,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几天,咱们一直纳闷。松井旅团长为什么要在龙脉岭放一千三百个正规军。现在,看到这五十个人的调拨单,我全想通了!”
“周玉山在龙脉岭的部署,太反常了!”
钟元良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铅笔都弹了起来。
“他带五十个最精锐的亲信,加上那一千三百个日军,死守龙脉岭。他这不是在防御,他这是在做诱饵!”
发报员一边敲击电键,一边疑惑地问:“诱饵?他自己当诱饵?周玉山那么怕死,他舍得把自己搁在枪口底下?”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钟元良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依然快得惊人。
“沈烈恨他入骨。只要沈烈知道周玉山亲自在龙脉岭,沈烈那脾气,一定会带着他那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到时候,沈烈眼里就只有周玉山,根本顾不上周围的地形!”
钟元良的铅笔,顺着龙脉岭,缓缓划向了深山里的幽灵谷。
“龙脉岭是个易守难攻的漏斗。沈烈只要一咬钩,就会和那一千三百名日军陷入苦战。等独立支队打得精疲力尽、弹药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
钟元良在幽灵谷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圈。
“大别山深处,幽灵谷里藏着的那五千名日军主力旅团,就会像一张大网一样,从山里反向扑出来!切断沈烈的退路,把他死死地闷在龙脉岭的山沟里,彻底围歼!”
发报员听完,后背上的白毛汗都出来了。
“反向围歼?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拿三十万斤军粮当明饵,拿他周玉山自己当暗饵。一环扣一环,这是要把独立支队往死里整啊!”
“联系上了没有!”钟元良焦急地催促。
“联系上了!黄陂县那边有回应了!”
“发报!”
钟元良一把抢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行电文,字迹因为焦急而有些潦草。
“急告沈烈。龙脉岭乃周贼绝命之毒饵!其携五十亲信据险死守,实为诱敌深入。”
“幽灵谷五千日军主力,必借尔等强攻之际,行反向围歼之绝杀!万勿贪功强攻!切记,切记!”
电文被迅速转码,化作一串串无形的电波,穿透了汉口的夜空,飞向了两百里外的大别山南麓。
发完电报,钟元良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头顶昏暗的灯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