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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里的风,到了后半夜,刮得就像是用刀子在骨头上刮一样。
距离龙脉岭不到十里地的一处隐蔽山洞里,生着一堆闷火。为了防空,火堆上头盖着湿树枝,熏得洞里全是一股子呛人的松烟味。
沈烈蹲在火堆边上,手里那把老铜烟斗已经灭了半天,他也没顾上点。
在他面前的一个破弹药箱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大别山南麓军用地图。参谋长李文渊正举着个手电筒,咬着红蓝铅笔的笔头,在地图上画着圈。
这会儿距离沈烈开枪打响总攻,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老李,把咱们手里捏着的底牌,再给大伙儿交一遍底。”沈烈搓了搓冻僵的手,沉声打破了山洞里的安静。
李文渊吐掉嘴里的笔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行。咱们这回,算是把各路神仙的消息都给凑齐了。钟元良的暗线、陈先生的游击队、战区督察处的通报,再加上咱们自己摸出来的底细,这龙脉岭的王八壳子,算是被咱们掀开了一道缝。”
李文渊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中央那个像卧龙一样的高地上。
“第一,位置。这龙脉岭,正好处在大别山南麓的中央地带。往前一步,是咱们黄陂县的一马平川;往后一步,就是群山环绕的腹地。周玉山把这儿当成诱饵的台子,选得太毒了,咱们是避无可避。”
旁边,新四军联络员陈先生裹紧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接着李文渊的话茬往下说。
“这第二点,就是地形。俺们游击队的交通员,这几天拿命把龙脉岭周围的山道给蹚了一遍。”
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细线。
“这地方,邪门得很。看着挺大,但能让大部队往上攻的进山小道,只有两条。一条在东,一条在西,而且都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只要鬼子在道口架上两挺重机枪,咱们就是填进去一个营,也翻不出浪花来。”
“那撤退的路呢?”一营长张铁石瞪着牛眼,急吼吼地问,“他们总不能把自己的后路也给堵死吧?”
“撤退的小道有三条。”陈先生指着龙脉岭的后山,“这三条道,全藏在悬崖背面的野林子里,直通大别山深处。只要前面一打响,他们随时能顺着这三条道溜进大山。”
两条进山道,三条撤退道。
张铁石摸了摸大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娘的,这叫啥地形?这不就是个漏斗吗?咱们往里钻,人家随时能从底下漏走!”
“别急,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李文渊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
“第三,是敌人的兵力。这可是战区督察处和钟元良两边拼死送出来的绝密。”
李文渊摊开第一张电报纸,这是战区督察处发来的。
“长官部那帮人,虽然平时爱给咱们穿小鞋,但在情报上还是有点真本事的。他们截获了日军的电台频段。顶在龙脉岭最外围当炮灰的,是伪军的一个连,满打满算一百二十号人。装备烂,士气低。”
“一百二十个二狗子?那算个屁!”马有田撇了撇嘴,“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死在泥坑里!”
“你别高兴得太早。”沈烈敲了敲弹药箱,目光冷厉。
李文渊立刻摊开第二张电报纸,这是汉口的钟元良,通过军统残余线人拼死传回来的。
“伪军身后,藏着日军的真正主力。不是普通的守备大队,而是日军第十六旅团的一个加强大队!一千三百人,重机枪、迫击炮、步兵炮一应俱全!”
李文渊咽了口干沫,声音都在发颤:“而且,松井旅团长亲自下了死命令,这一千三百人,全都缩在半山腰的永备水泥地堡里。他们根本没打算反冲锋,就是要死守,用火力网把咱们耗死在山道上!”
山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千三百个缩在铁王八壳子里的日本正规军,这块骨头,硬得让人牙酸。
“不对啊……”
副支队长小杨一直盯着地图,突然皱起了眉头。
“司令,老李。既然日军有一千三百人,伪军有一百二十人。那周玉山呢?他那个特设大队,不是号称有五百人吗?情报上怎么没提他?”
沈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着小杨。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情报里最蹊跷的地方。”
沈烈拿过陈先生手里的炭条,在龙脉岭的最高处,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钟元良的情报里说得明明白白。周玉山确实在龙脉岭,但他身边,没有五百人。”
“没有五百人?那他带了多少?”张铁石瞪大了眼睛。
“五十个。”
沈烈冷冷地吐出这个数字。
“周玉山这个老狐狸,他只带了五十个最死忠的特务头目,躲在龙脉岭最坚固的指挥所里。剩下的四百五十个土匪,全被他撒到了大别山深处,去给幽灵谷的那个五千人大阵当向导了。”
“五十个?”刘大麻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气得直拍大腿,“这狗娘养的!他这是拿一千三百个小鬼子当肉盾,自己躲在后头看戏啊!真要是打急了眼,他带着五十个人,顺着后山那三条小道,撒丫子就能跑得没影!”
“跑?”
沈烈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他周玉山既然敢拿自己当诱饵坐在龙脉岭,我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汉口。”
“可是司令,这地形太吃亏了。”小杨跟过来,满脸担忧,“咱们只有三千五百人,要正面仰攻两个进山道,还得派兵去堵后山那三条撤退道。兵力一分散,火力就跟不上了。”
“谁说我要去堵那三条撤退道了?”沈烈转过头,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不堵?那周玉山跑了咋办?”张铁石急了。
沈烈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我让你查的那件事,地方县志和老猎户那边,有眉目了吗?”
陈先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震惊和钦佩的神色。他猛地一拍大腿,赶紧走到地图前。
“沈司令,俺真是服了你了。你要是不提,俺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鄂东人,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陈先生用炭条,在龙脉岭下方的一处阴暗山沟里,画了一条虚线,直接穿过了整座山体,通向了后方的一片野树林。
“这条线,是啥?”李文渊凑近了看,满脸疑惑。
“这是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
沈烈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笃定。
“我这几天一直纳闷。周玉山是个什么人?他是个比谁都怕死的特务头子。如果后山只有那三条明面上的撤退小道,万一咱们拼了命派一支奇兵绕过去堵住,他不是成了瓮中之鳖了?”
沈烈看着那条虚线。
“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命,完全交在几条谁都能看见的小道上。他一定还有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绝对生路!”
陈先生连连点头,激动地说:“没错!俺派人去问了山里最老的一批采药客,又翻了前清时候的县志。这龙脉岭底下,原本是个巨大的喀斯特溶洞。几百年前,有股占山为王的响马,花了大心思,在溶洞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暗道,直通山外。”
“后来那股响马被官兵剿了,暗道也就荒废了,连洞口都被乱石和杂草给封死了。周玉山当年在这大别山里剿过匪,他肯定是知道这条地下通道的!”
两条进山道。
三条撤退道。
一条秘密地下通道!
这才是龙脉岭最完整、最真实的底细!钟元良、陈先生、战区督察处、沈烈、李文渊,五方的努力和推演,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猎网。
“娘的,太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