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家没有谈论松井的五千日军,没有谈论周玉山的阴谋。他们只是聊着家里收到的信,聊着鞋底子磨破了该怎么补,聊着谁的手下又出了个枪法准的新兵。
这就是真实的老兵。
真到了要玩命的前夕,谁也不会去扯着嗓子喊口号。大家都知道,明天走出这个门,进了大别山,在座的这十二个人,还能不能再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顿红烧肉,谁也说不准。
老钱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他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给大家倒酒,看着这些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在自己面前像饿死鬼一样抢着吃肉,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沈烈吃完了手里的半个馒头。
他拿起桌上的酒坛子,走到老钱身边,亲自给老钱的碗里满上了高粱酒。
“老钱。”
沈烈顺手拉过一条板凳,挨着老钱坐下。
屋子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停下筷子,看着沈烈。
老钱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那碗满满的酒,又看了看沈烈。
“司令,俺就是个废人,在后头管管吃喝还行。这杯酒,俺该敬你们。明天大军出征,俺这副残破身子,去不了前线,没法跟着弟兄们一起冲锋了。”
老钱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左腿上绑着的那根木棍。
沈烈看着那根磨得有些发亮的木棍。
他知道,那条腿,是当初在虎口岭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被鬼子的迫击炮给炸断的。老钱把命都交给了特务团。
“谁说你是废人。”
沈烈直截了当地打断了老钱的话。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跟老钱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打在沈烈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烈看着老钱,声音在屋子里沉稳地响起。
“老钱——大别山战役结束后,咱们独立支队回黄陂——我让你做‘独立支队后勤主任’。”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张铁石、小杨、马有田,所有人都看着老钱。
独立支队后勤主任。
这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虚职。三千五百人的吃喝拉撒、弹药补给、甚至伤员的安置,全得靠这个位子来调配。沈烈把这个位子交给老钱,等于把整个独立支队的大后方,连同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了老钱的手里。
这是沈烈给这个断腿老兵,最重的承诺,也是最大的底气。
老钱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愣愣地看着沈烈。他没有哭,也没有推辞。
这帮在刀尖上舔血的汉子之间,不需要那些矫情的客套。
老钱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木腿。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无比坚定的光。
他举起碗。
“好。”
就这一个字。
老钱仰起脖子,将那一整碗辛辣的高粱酒,一口抽干。
酒席到了尾声。
三壶高粱酒,喝得一滴不剩。锅里的红烧肉,连汤汁都被张铁石用馒头蘸着刮得干干净净。
“行了,时辰不早了。”
沈烈站起身,抓起搭在条凳上的厚棉袄穿上。
十一个营长连长也都纷纷起身,穿衣服,扎武装带,把那把代表着嫡系身份的毛瑟二十响,重新别回腰里。
“老钱,留步吧。明天一早我们直接拔营,你腿脚不方便,别出来送了。”
沈烈戴上军帽,推开门。
外头的风雪,比刚才更紧了。刀子一样的冷风刮在脸上,瞬间把刚才喝下去的酒意吹散了一大半。
老钱没有听沈烈的话。
他执拗地拿起旁边的一根拐杖,拄着木腿,“笃、笃、笃”地跟在沈烈他们身后,一直走到了偏院的门口。
十二个人,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地上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烈走在最前面,张铁石、小杨他们紧紧跟在后头。没有回头。
老钱靠在偏院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雪花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看着风雪中那十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些即将踏入大别山修罗场的兄弟。
老钱慢慢地挺直了腰板,像一个最标准的军人那样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扯开嗓子。
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里,老钱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沈烈的背影喊了一句:
“沈大校——我等你回来——咱们独立支队,要在黄陂扎一辈子!”
风,呜咽着吹过。
沈烈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个更深的脚印。
前面,就是大别山。
那里有三十万斤军粮,有一千三百个鬼子,有周玉山的连环套,还有五千名随时会扑出来的野战主力。
这一去。
这十二个人,还有谁能齐齐整整地回来,再吃一顿老钱炖的红烧肉。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