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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黄陂县,夜风透着一股子刮骨的寒意。
独立支队后勤仓库的偏院里,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平房,门缝里正往外透着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
屋里头没生炭盆,就在当间垒了个土灶台。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红烧肉,油汪汪的肉块在滚开的酱色汤汁里翻滚着,咕噜咕噜直响。
老钱系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正低着头在锅里搅和。
他左腿膝盖往下空荡荡的,裤管底下绑着一根结实的粗木棍。走起路来,“笃、笃、笃”地敲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却稳当。
自从在之前的惨烈突围中被炸断了腿,老钱就彻底告别了前线,成了特务团、如今是独立支队后勤处的管家。他不爱说话,但支队里每一颗子弹、每一粒粮食,他都门儿清。
“老钱!肉炖烂糊了没?俺这肚子在操场上就开始叫唤了,隔着半条街都闻见味儿了!”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张铁石领着头,小杨、马有田,还有王、赵、陈三位步兵营长,加上炮兵营的老苏、工兵营的老何,以及另外两个平时最敢拼命的连长,呼啦啦地全涌了进来。
外头的冷风跟着卷进屋,把桌子上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赶紧关门,冷气都进来了。”
最后走进来的是沈烈。
他今天没穿那身将校呢的大校军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灰布厚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着,手里拎着三个沉甸甸的黑陶酒坛子。
“司令,俺来拿!”小杨赶紧上前接过酒坛子,放在拼起来的两张八仙桌上。
这间屋子不大,十二个大老爷们一挤进来,顿时显得满满当当。大家也没什么讲究,纷纷脱下厚重的棉大衣,随便搭在旁边的条凳上。
腰里别着的那一把把崭新的毛瑟二十响,也全都被解了下来,一股脑地堆在旁边的空麻袋上。
今晚,这里没有大校,没有中校少校,更没有马上要开打的大别山战役。
这里,只有从十里地形圈一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十二个老兄弟。
这是独立支队扩编到三千五百人、彻底定型后,原特务团嫡系班底的最后一聚。明天一早,大军就要拔营,兵发大别山。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坐,赶紧坐。”
老钱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笑呵呵地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走了过来。
一碗是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碗是切得细细的芥疙瘩咸菜。
紧接着,他又转身揭开大铁锅的木头锅盖。一股白色的浓香热气瞬间蒸腾起来,老钱用大铁勺,给每人面前的大粗瓷碗里,连汤带水地舀了满满一大碗红烧肉。
最后,是用高粱秆编的笸箩,里头装满了刚出锅、暄软白胖的大白馒头。
红烧肉、炒青菜、咸菜、大馒头。
外加三壶从镇上打来的散装高粱酒。
这就是今晚这顿战前饯行宴的所有菜色。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战乱年代,能有这么一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已经是老兵们眼里最好的席面了。
“娘的,这肉真解馋!”
张铁石也不怕烫,伸手抓起一个大馒头,从碗里夹了一块指头厚的大肥肉,一口咬下去,满嘴冒油。
“老钱,你这手艺绝了!比黄陂县城里那迎春楼的馆子强多了!”
老钱笑着“笃笃笃”地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坛子,拍开泥封,给大伙儿面前的粗瓷酒碗挨个满上。
浓烈呛鼻的高粱酒香,瞬间跟肉香味混在了一起。
沈烈端起面前的酒碗。
屋子里的十一个人,也都停下了筷子,端起了碗。
“今天没长官,没军衔。”
沈烈的目光在这十一个兄弟的脸上慢慢扫过。从小杨那张已经褪去青涩的脸,到张铁石的光头,再到老苏那副厚底眼镜。
“咱们这帮人,是从第一卷那个禁闭室、从虎口岭的雪窝子里,一步步蹚出来的。明天,咱们就要进大别山了。”
沈烈没有说那些“誓死杀敌”的壮语,也没有讲什么民族大义。
他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水,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拉家常。
“这杯酒,暖暖身子。喝完了,今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路上,别给老子掉链子。”
“干!”
张铁石扯着嗓门吼了一声。
十二个粗瓷大碗“咣当”一声撞在一起。
仰起脖子,辛辣的高粱酒顺着喉咙像一条火线一样灌进胃里。老兵们辣得直砸吧嘴,但脸色却红润了起来。
“痛快!”
马有田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老张,你轻点得瑟。明天进山,你们一营是尖刀,跑在最前头。那山路全是冰溜子,当心把你这大光头给摔成两半。”
张铁石眼珠子一瞪:“放屁!俺一营的弟兄,脚底下长着铁钉子呢!倒是你,老马。你带着侦察连在龙脉岭的雪窝子里趴了整整一个星期,俺听说你连脚指头都冻紫了。等上了战场,你可别跑不动,拖俺们的后腿。”
马有田灌了口酒,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你懂个锤子。那几天,俺每天晚上做梦,都觉得这双脚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是顺子腿脚快,把情报送回来,咱们这回可真得吃大亏。”
“说起这事,还得谢谢老陈和老王他们。”
小杨手里拿着个馒头,看着王营长和陈营长。
“你们几个黄埔出来的,以前在中央军里待着。现在跟着咱们在山沟沟里喝西北风。这大别山里的冬天,比南方冷多了吧?”
王营长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酒。
“冷是冷,但心里热乎。”
王营长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语气里透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以前在正规军里,长官防着下属,友军防着友军。打起仗来,谁也不敢把后背交给谁。现在虽然穿得破点,吃得糙点。但咱们这十二个人坐在一起,我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你们也会替我顶着。”
赵营长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昨天发军饷,我把这两块大洋寄回老家了。我老娘回信说,只要俺跟着沈司令打鬼子,死在外头她也不心疼。”
苏营长推了推厚底眼镜,满脸心疼地说:“俺不操心别的,俺就心疼俺那十八门山炮和骡马。这大山里的路太难走,明天真得让弟兄们拿肩膀去扛了。”
工兵营何营长憨厚地笑了笑:“老苏你放心,俺工兵营的弟兄在前面给你们铺路。遇着沟坎,俺就是用原木垫,也把你的大炮安安稳稳地垫过去。”
屋子里,充斥着吧嗒吧嗒的咀嚼声和时不时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