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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黄陂县,天寒地冻,北风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刮得沿街的布幌子哗啦啦直响。
城东的一家老客栈里,二楼靠街的那个房间,却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煤油灯。
“啪嗒、啪嗒、叮——”
一阵清脆的打字机敲击声,在安静的客栈走廊里回荡着。
陈文君裹着一件厚实的粗线毛衣,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捧起桌子上的热茶捂了捂,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刚刚打满黑字的稿纸上。
稿纸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标题——《沈烈与他的独立支队:从戴罪侦察兵到大别山先锋》。
这是她重返黄陂县后,写下的第一篇战地长篇通讯的开篇。
作为一名常驻第五战区的战地女记者,陈文君这段时间的经历,可以说是在刀尖上跳舞。前阵子,她刚刚去了一趟战区总部,又秘密通过地下交通线,向延安总部做了一次详尽的汇报。
在延安,首长们对黄陂县的局势给予了高度的关注。
在这抗战进入最艰苦相持阶段的一九三九年,国共两军能在前线摒弃前嫌、生死相托,打出落鹰涧那样漂亮的大捷,这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绝无仅有的模范战例。
延安总部的指示很明确:黄陂县的国共联合抗日,是统一战线的一面旗帜。陈文君的任务,就是深入黄陂,做一次长达半年的“长期跟踪报道”。从大别山战役的备战,到战役打响,再到战后的总结,全方位记录下这支队伍的铁血历程。
这篇报道一旦发出去,将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自十里地形圈之后的第二次宣传狂潮。沈烈和他的独立支队,将彻底成为全中国抗日军民眼里的一把尖刀。
陈文君喝了口热茶,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收进牛皮纸袋里。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照相机,挂在脖子上,推开门走出了客栈。
黄陂县的大街上,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大别山战役而显得惊慌失措。相反,整个县城透着一股子万众一心的热乎劲儿。
陈文君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刚走到城西的十字路口,就碰见了一长串推着独轮车的老百姓。
“大爷,这大冷天的,您推着这么多白菜干粮去哪儿啊?”陈文君快走两步,上前帮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大爷推了一把车。
老大爷停下车,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陈记者啊!俺们是城外王家村的,这是周边十二个村子凑起来的过冬菜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老大爷指着身后那望不到头的独轮车队,满脸的自豪。
“沈司令的独立支队,马上就要进大别山打鬼子了。那些当兵的娃子,都是替咱们老百姓挡枪子儿的。俺们乡下人没啥本事,但也绝不能让打鬼子的队伍饿着肚子、光着脚丫子进山!”
旁边一个推着一车土豆的中年汉子也跟着嚷嚷:“就是!以前那些杂牌军过境,恨不得把咱们的锅底都给刮干净。可沈司令的队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帮咱们端了城外的汉奸窝。这才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俺家那二小子,昨天也报名参加独立支队了!”
陈文君听着这些最朴实的话语,赶紧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将这十二个村子百姓推车劳军的画面定格了下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文君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独立支队之所以能在这短短一个月内扩编到三千五百人,靠的不仅仅是长官部的一纸委任状,更是这黄陂县老百姓实打实的民心。
告别了劳军的队伍,陈文君在街角的一个茶摊前,遇到了穿着一身旧棉袍的陈先生。
陈先生现在是半公开的地下党联络员,专门负责协调新四军和独立支队的情报网。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要了两碗热茶。
“陈记者,这半年的跟踪报道,是个苦差事啊。”陈先生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赞赏。
陈文君笑了笑:“陈先生,比起在前线流血的将士,我这点苦算什么。只是沈大校那边,大别山战役在即,军务繁忙,我怕贸然过去采访,会耽误了独立支队的备战。”
“你顾虑得对。”陈先生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沈司令现在的压力很大。三千五百人的身家性命,加上咱们新四军挺进队的两千主力配合,大别山南麓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肩膀上了。咱们在后方,就不去给他添乱了,多看看基层,多写写老百姓,也是一样的。”
陈先生站起身,留下两枚铜板。
“陈记者,保重。这黄陂县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陈文君看着陈先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收拾起心情,背着相机,朝着城南的那间医馆走去。
要写透沈烈,有一个人,她是必须要去见的。
晚晴医馆。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道和熬煮中药的苦涩味儿,就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医馆里头忙得不可开交。大别山战役即将打响,独立支队的后勤医疗物资,有一大半都是靠着这家小小的医馆在调配和筹集。
陈文君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医馆的堂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箱和成捆的干净纱布。
宋晚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清点着刚刚送来的一批盘尼西林。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宋晚秋在一旁帮着烧开水、给医疗器械高温消毒,小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陈文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听到快门声,宋晚晴抬起头,看到是陈文君,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陈记者来了。随便坐,屋里头乱得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宋晚晴放下手里的药瓶,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来。
“宋大夫,忙着呢?”陈文君把相机收好,帮着宋晚晴把一个沉重的纱布箱子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没有任何狗血的争风吃醋,也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敌意。陈文君作为延安培养出来的优秀战地记者,对沈烈只有最纯粹的专业层面的敬意和战友般的钦佩;而宋晚晴,更是有着大户人家千金的通透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