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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下旬。
黄陂县城东大操场,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但今天,这大操场上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冷。三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独立支队将士,像是一片灰色的钢铁丛林,整整齐齐地扎在冻硬的黄土地上。
队伍的前方,十八门山炮、五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百二十挺轻重机枪被机枪手们抱在怀里,泛着幽蓝的冷光。最扎眼的,是那两辆涂着伪装漆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像两头蛰伏的猛兽,发出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从两千人的残阵,到今天三千五百人的重装支队。
沈烈率领着这支队伍,彻底完成了他们在全国扬名的跨越。
点将台上,第一三七师师长刘大麻子披着一件厚重的将官大衣,大马金刀地站在麦克风前。他的目光扫过底下这支兵强马壮的队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麻坑都在颤抖。
“弟兄们!”
刘大麻子一开口,那破锣般的嗓门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操场,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五个月前,咱们还是被长官部当成炮灰扔在虎口岭的杂牌!可今天,咱们是战区亲口承认的‘鄂东抗战模范师’!你们,是名副其实的模范团,是咱们第五战区最硬的独立支队!”
刘大麻子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这几个月,咱们干了啥?咱们在落鹰涧把山田少佐的狗头给敲碎了!咱们把钱广财那种吃里扒外的汉奸给剁了!连外国的报纸、延安的记者,都在满世界地夸咱们!”
底下三千五百名士兵,胸膛挺得老高,眼神里全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骄傲。
刘大麻子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沈烈,又转头看向台下。
“但老子告诉你们,这还不算完!”
刘大麻子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长官部给咱们交了底!接下来的路,咱们有三个大目标!”
“第一!十二月初,大别山战役全线开打!咱们独立支队,就是踹开大别山南大门的先锋!是国军侧翼的定海神针!”
“第二!只要打赢了这大别山的一仗,咱们独立支队就要彻底正规化!长官部许了诺,战役一结束,给咱们新编制、新番号,直接扩编为正规野战旅!”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刘大麻子咬着牙,眼中冒着火光,“汉口的那个老王八蛋周玉山,还在大山里头给咱们挖坑!这回进山,咱们不仅要杀鬼子,还要把周玉山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扩编成旅!杀尽日寇!宰了周玉山!”
张铁石扛着大砍刀,在台下第一个扯着嗓子怒吼。
“宰了周玉山!血债血偿!”
三千五百人的咆哮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把黄陂县城墙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直落。
誓师大会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刘大麻子压了压手,走下台,把沈烈拉到了点将台后面一个避风的角落。
“老弟。”刘大麻子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老父亲般的感慨。
“大校的牌子你挂上了,模范团的底子也打实了。陈记者的跟踪报道一发,你在全国也就彻底扬了名。”
刘大麻子拍了拍沈烈宽阔的肩膀。
“我知道,你这人心里的天地大,我这个破落师长的池子,早晚装不下你这条过江龙。我也看出来了,你跟新四军那边,对脾气。以后要是真有了‘投奔自由’的那一天,老哥我不拦你,我不仅不拦你,我还派人给你开道!”
沈烈心里微微一震。他没想到,刘大麻子这个旧军阀出身的师长,竟然能有这份开明和通透。
“师座,您这话严重了。”沈烈沉声道。
“不严重。”刘大麻子摆了摆手,“但你得答应老哥一件事。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这次大别山战役,你得给咱们鄂东的老百姓,给咱们第一三七师,打出一个漂漂亮亮的威风来!”
“师座放心。”
沈烈立正,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沈烈只要穿一天这身灰军装,大别山的防线,就绝不后退半步。”
号角声再次吹响,这是拔营出征的最后信号。
沈烈走到自己的那匹高头大马跟前。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风雪中,解开了身上那件灰布棉袄的两颗扣子。
马上就要踏入九死一生的修罗场,他得把心底的这些牵挂,再盘算一遍。
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粗布围巾紧紧地裹着。那是宋晚晴亲手织的,毛线虽然粗糙,但却挡住了灌进脖颈的刺骨寒风。
沈烈将手伸进最贴近心口的内侧口袋。
掌心最先触碰到的,是八枚冰凉的空黄铜弹壳。那是从十里地形圈一路走来,为了掩护他而战死的老兄弟们留下的。沉甸甸的,硌在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这条命是别人换回来的。
挨着弹壳的,是一根老旧的铜烟斗。这是他的好兄弟沈毅留下的唯一遗物,只要摸着它,就像是兄弟还在身边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