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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国军长官部里,像周玉山、钱督察那种在背后捅刀子、吃人血馒头的人,太多了。打跑了小鬼子之后,他们还会是这副德行,这个根子,烂透了。”
陈先生微微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烈。
没有那些假大空的政治口号,没有虚情假意的拉拢。陈先生是用一个战友、一个老大哥的身份,在跟沈烈交心。
“沈大校——”
陈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国共合作,下一步是长期合作。”
“等抗战胜利那天——我希望你成为新中国的将领。”
这话一出。
整个角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的风声,和更远处黄陂县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全书开篇以来,陈先生第一次,也是最明确、最直接的一次邀请。
不是让你现在就脱下国军的皮,而是向你许诺一个没有贪腐、没有算计、真正属于老百姓的“新中国”的未来。
沈烈坐在青砖地上,手里的半瓶高粱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震惊,没有表现出狂喜,也没有立刻开口拒绝或者答应。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了。
作为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的灵魂深处,其实早就知道了历史的走向,也早就知道哪一条路才是中华民族的通天大道。
可是,他现在是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的司令。他的身后,站着对他恩重如山的刘大麻子,站着像李文渊这样尽职尽责的参谋长,还站着那三千五百个信任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各路杂牌弟兄。
这个时候,一句简单的“我答应”,或者“我不答应”,都太轻浮了。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低下头,拿起那瓶高粱酒,送到嘴边,仰起脖子,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了下去,让他的胸膛变得滚烫。
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宋晚晴给他的那块银色怀表,“滴答、滴答”的齿轮声,隔着厚厚的布料,细微却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乱世里的牵挂,也是人世间最具体的承诺。
沈烈放下酒瓶,慢慢地抬起头。
他越过角楼残破的青砖垛口,看向了那片深邃而辽阔的夜空。
乌云被风吹散了一些,那三分凄冷的月色,静静地挂在天上,照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鄂东大地。
沈烈就这么看着月亮,一言不发。
他在权衡,他在思考,他在背负着三千五百人的命运,在这历史的十字路口,寻找着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陈先生没有催他。
作为一个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他看懂了沈烈眼中的深邃,也看懂了他此刻的沉默。
陈先生知道,像沈烈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靠一两句热血沸腾的话就能轻易改变阵营的。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羁绊,有他的大局观。
但陈先生也知道,那颗渴望光明和胜利的种子,早就在沈烈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人手里的那两瓶高粱酒,终于全都见了底。
陈先生把空酒瓶放在地上,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灰色长衫下摆上的灰尘,理了理头上的礼帽。
他站在沈烈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依然坐在地上、望着月亮发呆的年轻大校。
陈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宽慰而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劝一句。
“沈大校——”
陈先生转过身,背对着风口,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但我也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陈先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迈开步子,顺着角楼那条狭窄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寒冷的夜风中。
角楼上,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那块冰冷的青砖上。
听着陈先生离去的脚步声,沈烈慢慢地收回了望向月色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空荡荡的酒瓶。
过了许久。
沈烈对着空无一人的角楼台阶,幅度极小、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三分月色,很冷。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