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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一月,第五战区长官部。
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雪虽然停了,但化雪天比下雪天还要冷上三分。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战区中将巡视员的办公室里,却早就生起了两个旺旺的炭火盆,屋里暖烘烘的。
中将巡视员穿着一身呢子军装,披着件黄呢子大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热气腾腾的,可他的脸色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办公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封信,是今天一早,他的机要秘书在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发现的。信是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里头的内容,却能把整个第五战区的天给捅破。
机要秘书站在桌子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巡视员的脸色。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中将巡视员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了那封信上。
“长官,这信上的内容……到底写了什么,惹得您发这么大的火?”机要秘书试探着问了一句。
巡视员冷笑了一声,伸手在信纸上点了点。
“你看看!这上面说,督察处的钱某人,前几天私自派了三个细作,潜入黄陂县暗中调查第一三七师独立支队。这三个细作,带回来一份惊天大案的情报,说沈烈、军统鄂东站的钟元良,还有一个地下党,外加一个女大夫,四个人半夜在医馆的柴房里分赃!”
巡视员越说越觉得可笑,最后竟然气极反笑起来。
“五十根金条,大批黑市军火!军统、地下党、国军大校,这三路神仙,居然凑在一个破柴房里,扯着嗓门商量怎么分赃,还偏偏就让钱某人派去的三个草包听了个一清二楚!”
机要秘书听完,也愣住了,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长官,这……这听着怎么跟天桥底下说书的一样?钟元良那是军统的特务头子,精得跟鬼似的;沈司令打仗那么厉害,心思缜密;地下党更是行踪诡秘。他们要是真想通共密谋,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你都看出来了,钱某人能看不出来?”
中将巡视员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上,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钱某人不是看不出来这是个套,他是被钱迷了心窍!十二万五千大洋的捐款,他眼红啊!他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借着这份漏洞百出的假情报,去周司令那儿告刁状,把沈烈给办了!”
机要秘书一惊:“长官,要是钱督察真把这份报告捅到周司令那儿,不管真假,周司令为了战区的规矩,肯定得下令彻查。到时候黄陂县可就全乱套了!”
“我能让他去吗?”
中将巡视员猛地转过身,眼神里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
这已经是钱督察第三次在背后搞小动作了。第一次是派人盯梢,第二次是写报告要公开查办,都被长官部给压了下去。现在这小子居然变本加厉,搞出这种“暗中调查”的下作手段!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别山战役打完了吗?”
巡视员走到地图前,指着黄陂县和大别山防线的交界处,声音洪亮。
“一九四零年一月!战区正在把秋后的反击战,往春夏攻势上转!这是要命的节骨眼!沈烈的独立支队,是咱们大别山南麓最硬的一根钉子。他不仅能打鬼子,还是委座和延安通电嘉奖的模范军官!”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内部调查一个抗日模范?他钱某人是嫌咱们战区的军心太稳了,想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是不是?!”
中将巡视员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走!去督察处!”
……
同一时间,督察处。
钱督察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钱督察对着镜子,把身上的军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个封着红蜡的绝密档案袋,深吸了一口气。
“赵副官。”
钱督察转过头,看着旁边心惊胆战的副官,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冷笑。
“备车。去周司令的官邸。”
赵副官咽了口唾沫,小声劝道:“督察,您真要去啊?中将巡视员前几天才刚下过封口令,说不许再查第一三七师。您这要是越级告上去……”
“你懂个屁!”
钱督察厉声打断了他,眼里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我把这份铁证拍在周司令的桌子上,中将巡视员也保不住他沈烈!走!”
钱督察拿起帽子,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两扇实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掉下来几簌。
钱督察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中将巡视员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宪兵,手里的冲锋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寒光。
“巡……巡视员长官!”
钱督察脸色瞬间煞白,赶紧立正敬礼,拿着红头档案袋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中将巡视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钱督察的办公桌后面,大喇喇地在皮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冷眼看着钱督察,指了指他手里的档案袋。
“手里拿的什么?这么急吼吼的,是要去哪儿啊?”
钱督察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他强撑着笑脸,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长官。一点日常的督察报告,准备去后勤处那边核对一下。”
“放屁!”
中将巡视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笔筒都跳到了地上。
“钱某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要去见周司令告刁状,就大大方方地说!藏着掖着,像个什么东西!”
钱督察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中将巡视员伸出手,语气冰冷:“拿过来!”
钱督察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把那个视作救命稻草的绝密档案袋放在了桌子上。
巡视员一把抓过档案袋,连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