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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章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那是当年发下来的时候,士兵们自己用刺刀尖刻上去的名字。
“教-特-7-沈毅”。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沈烈的眼睛里。
沈烈看着那枚生锈的铁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年在南京城的时候,宋大夫的姐姐宋晚秋,也见过咱们这帮兄弟,给你哥包扎过伤口。”张铁石看着沈烈,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兄长的宽慰,“那时候你哥就常跟咱们念叨,说等这仗打完了,一定得把你从军校接出来,给你张罗个好姑娘,看着你成家立业。他那时候说,不管多难,沈家的香火得续上,沈家得有笑声。”
张铁石顿了顿,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等到那天。”张铁石看着那枚纪念章,“但这三年,我替他看着你了。现在,你和宋家二小姐把事儿定下来了。你哥的遗愿,算是有了着落。”
说到这里,张铁石站起身,把那枚铁制纪念章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沈烈的手边。
“沈烈——你哥的纪念章,我贴肉留了三年。今天,给你了。”
沈烈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郑重地伸出手,将那枚纪念章拿了起来。
铁片很冷,却又似乎带着张铁石这三年来贴身捂出来的体温。那上面锈迹斑斑的触感,是生死的重量,是袍泽的托付。
沈烈没有说那些客套的谢字,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情,早就超出了言语的范畴。
他拉开自己灰色棉袄的拉链,将这枚“教-特-7-沈毅”的铁制纪念章,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左胸口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
“老张。”沈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
“行了,别整那些娘们唧唧的眼神。”张铁石摆了摆手,重新系好自己的领口扣子,戴上军帽。
“东西交给你,我老张心里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特务旅五千张嘴等着吃饭,五千条枪等着杀鬼子,我得回靶场盯着二营那帮兔崽子练拼刺刀去了。大别山这仗还没完,咱们还得留着命,去喝你的喜酒。”
说完,张铁石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出了帐篷。门帘落下,将外面的风雪和练兵的呼喝声重新隔绝在外。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沈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那张铺满大别山地形的军用地图上。
一共三件。
第一件,是一把黄铜烟斗。烟嘴处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当年第二卷第九十五章时,张铁石在战场上第一次找到他,亲手交给他的一件沈毅遗物。
第二件,是一块表蒙子已经碎裂的银质怀表。表针早已停滞,那是第四卷第一百八十章时,宋晚秋在战火中辗转交还给他的第二件沈毅遗物。
第三件,就是刚刚张铁石放下的这枚铁制纪念章。
这三件原本属于国民革命军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沈毅的遗物,跨越了三年的战火,跨越了南京的死人堆,终于在这个黄陂城外的清晨,在沈烈的手中彻底凑齐了。
沈烈的目光落在这三件冰冷的物件上,随后又落在了它们下方压着的那张地图上。
地图的中心,赫然写着“幽灵谷”三个字。
接下来大别山战役的下一阶段,周玉山和松井的五千精锐已经设好了必杀的反陷阱。这三件遗物,能不能保佑他在那场绞肉机般的围歼战中活下来?能不能保佑他真正走到那场胜利后的婚礼?
沈烈不知道。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铜烟斗的划痕,抚过银表的碎玻璃,最后停留在铁制纪念章上那个“毅”字上。
火盆的红光映照在沈烈刚毅的侧脸上,他看着这三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南京城墙下倒在血泊中的高大身影。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篷里空荡荡的空气,对着大别山呼啸的冷风,也对着地下那不屈的灵魂,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哥——你的弟弟,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