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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蕾莎安静了。
过了一会,那颗银色的小脑袋才慢慢扭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她,还带着几分促狭。
“嘿嘿,这个问题,你真的不明白吗?”
艾米看着她那笑眯眯的样子,心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一个让她有些不愿意承认的猜想。
“难道……”
“对。”
温蕾莎将身子一扭,整个人都彻底转了过来,和艾米面对面坐在草地上,很有气势地抬起一只小手指向艾米,“灵魂的形态,是会随个人心境的改变而变化的哦!”
“既然你的灵魂默认是变成‘艾米’的样子,那就说明你其实啊——很喜欢现在的这个自己,对吧?
“……胡说。”
艾米移开了视线,表情带着一点微妙的心虚,“我、我的灵魂一直都没变过啊!”
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很有说服力,她还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我、我可是堂堂誓约贤者,血气方刚的大英雄!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当小女孩很好啊,烦都烦死了!真是的……”
温蕾莎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虚张声势的艾米,就像一个母亲在看自己嘴硬的小女儿刻意描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喂,你别这样看我。”
“嗯嗯。”
“我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当小女孩!”
“嗯嗯。”
“喂!”
温蕾莎还是笑着,一言不发。
只是,她那眼神中除了促狭,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
“唉……”
艾米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金色树冠和那片蔚蓝的天空。
“……好吧,我承认,我是过得挺开心的。”
不知不觉,都半年了啊。
回想起半年前,从最开始走出森林时,她连穿个裙子都会脸红,被莉缇亲近、被苏菲娅依赖、被人喊一声“小妹妹”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到现在和女孩子们同吃同住,泡温泉也不再大惊小怪,甚至刚才还……还拿脚去勾弄塞拉菲娜的下巴。
她变了很多。
虽然她依然是艾尔,依然是誓约贤者,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半年来的日子,那些被塞拉菲娜搂在怀中睡去的夜晚、被西尔维娅当成女儿哄逗的片段、被莉莉丝和苏菲娅缠着吵吵闹闹、被学长学姐们当做后辈照顾、一起比试、一起做工、一起吃烤肉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那是她前世身为誓约贤者时,没有感受过的人生。
艾米还在心里默默回忆感慨着,温蕾莎眼神柔和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被爱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闻言,艾米的身子微微一僵,惊讶地看向温蕾莎。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中某个一直回避着的角落,戳破了某件她一直小心翼翼藏着的事情。
“你……都知道?”
“嗯。”
温蕾莎温柔地笑笑,“当初在帮你将灵魂融入新的身体时,我就已经看过你的记忆了。”
“所以……你作为艾尔的那二十年经历,我都知道。”
“是这样啊……”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艾米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沉默地坐着。
湖面上偶尔有微风拂过,金色的树叶在头顶窸窸窣窣地响着,光斑落在草地上,一块一块的,随风摇晃。
这片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艾米终于调整好了心情,才故作轻松地开口。
“哈哈……那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她刻意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洒脱些,可还是掩盖不住那浓浓的自卑与悲伤,“堂堂誓约贤者,拯救了大陆的英雄,其实私下里也是个脆弱的小气鬼。”
“不是的哦。”
温蕾莎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只是遇见了很多做错事情的人,可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奶里奶气的幼儿音色,可语调中却带着一种与外表违和的沉稳,“世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往往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相比之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
艾米抿了抿唇,蜷缩起双腿,把下巴埋进了两只膝盖之间,声音闷闷地嘀咕着,“可我还是觉得,自己骗了他们。”
“我其实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伟大,至少内心没有。”
“不,不要这么想。”
温蕾莎又摇了摇头,并往前挪了挪小屁股,坐得离艾米近了一点,“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但那又如何?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或许有时候你确实不够坚强,可就算是这样的你,在经历了那种人生之后,也还是会选择去成为‘誓约贤者’,还是会选择去拯救这片大陆。”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
说着,她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搭在艾米的头顶揉了揉,“我代表精灵族,也代表这片大陆上所有由我创造的生灵,谢谢你。”
“……哎呀。”
艾米本来还在伤感,这下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温蕾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不太擅长接这种话,毕竟前世的她刚刚成为最伟大的英雄就死了。
而温蕾莎也没有给她太多尴尬的时间,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现在不是很好吗?大家都很爱你呀!”
“你以前羡慕别人拥有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可以得到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温蕾莎以为自己这样说可以安慰到艾米,可艾米听完这话,神色却又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我总觉得……”
她又把头慢慢埋了下去。
“我总觉得,那些不是属于我的,是我用这副外貌骗来的。”
温蕾莎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
“我总觉得……大家是因为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以为我只是个柔弱的小女孩,所以才会对我好。”
艾米斟酌着用词,第一次向别人说出了这个她重生以来一直都不敢直面的问题:“西尔维娅看重的是我的血统,维多利亚喜欢的是我的长相,这些爱……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受之有愧。”
她停了停,又继续说。
“这段时间,我过得确实很开心,可以后呢?”
“我早晚是要坦白身份的,到了那时候,我可能就又会变回那个表面上被所有人爱戴、实则一无所有的誓约贤者了……”
草地上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一次,湖心岛的风停了,连头顶的树叶都不再沙沙响了。
艾米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有些怪异,她不知道温蕾莎能不能理解,可她确实一直在为此感到苦恼和害怕。
她确实没有人能说。
突然,温蕾莎开口了。
“那,塞拉菲娜呢?”
“……”
艾米的情绪一下子就被打断了,脸颊上都慢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其实是第二个她一直在刻意逃避的问题。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对塞拉菲娜是什么心情。
曾经的艾尔只把塞拉菲娜当成宠物,当成一只小狼崽,只不过后来慢慢长大、慢慢变成了并肩作战的同伴。
艾尔一直是把塞拉菲娜当做一个需要自己爱护的孩子来看待的。
可那天晚上,在学院后山的草坡上,她听着塞拉菲娜的哭诉,听着那积攒了整整六年的思念,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狼对她的感情,和她对小狼的感情,似乎不太一样。
她说不准那是什么,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牵挂过。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的心很痛,痛到什么理智都忘了,本来打算一直隐瞒的身份在那一刻也本能地脱口而出,原本谨慎的计划在一瞬间被全部自己推翻了。
那时候,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希望看到塞拉菲娜难过。
再后来的日子里,她用“愧疚”做借口,放任塞拉菲娜天天粘着自己,整日同寝同食、早安晚安,不论怎么腻歪都没有排斥过。
可现在想想,如果说其他人对自己的亲近都是建立在“艾米”这个新身份上的,那塞拉菲娜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个男人,却为什么还要如此主动地亲近自己?
而自己明明可以用男性的身份去拒绝她的亲近,却为什么从来没排斥过这一切?
艾米感觉脑子乱乱的,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也红红的。
而温蕾莎看着艾米那傻乎乎的样子,又微微地笑了起来,那充满母性的温柔表情在她这张三岁的小脸上居然完全没有违和。
“傻孩子。”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了艾米的手。
“也许就像你说的,曾经的你确实什么都没有。”
“也许,那个叫艾索林的人类确实教会了你很多很多东西,可一直都没有人好好教过你,什么是爱。”
“……爱?”
艾米抬起头,看到温蕾莎那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小脸,泛着亮亮的水光,“所以,不要再苛责自己了,试着去接受吧。”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爱,是一件比爱别人更勇敢的事情。”
“可能你受过伤,可能被辜负过、被抛弃过,但那不是你的错。”
“你值得被珍视,不是因为你拯救过世界,不是因为你是誓约贤者,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