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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苗话,叽里咕噜的,听不太懂。可语气里的愤怒和焦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凤南衣推开一点门缝,往外看。
那几个苗人汉子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指着外头的山,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柜台后的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那桌汉人商人也停了话头,往这边看。
玄一从隔壁房间出来,走到凤南衣门口,压低声音:“他们在说山里的事。好像是什么寨子又打起来了,死了人。”
凤南衣心里一动。
阿旺端着热水进来,放下盆就要走。
“等等。”凤南衣叫住他,摸出几个铜板,“小兄弟,外头那几位大哥,吵什么呢?”
阿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是黑石寨和白水寨的人,又打起来了。死了好几个呢。”
“黑石寨?白水寨?”
“嗯。”阿旺点头,指了指外头的山,“山里头的寨子。以前还好,这两年,老打架。白水寨的人凶得很,还抢黑石寨的猎场,砍了他们的神树。黑石寨的头人阿刚叔气得要命,带着人要打回去,可白水寨……”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白水寨有汉人老爷撑腰,厉害着呢。”
汉人老爷?
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
“什么样的汉人老爷?”玄一问。
“不知道。”阿旺摇头,“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钱,穿得好,带了好多手下。进了山,就住在白水寨里头。白水寨的人现在可威风了,走路都横着走。前些日子,他们还来镇上招人呢,说只要敢进山,跟着他们干,一天给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文?”
“三百文!”阿旺眼睛瞪得老大,“还管饭,有肉!”
三百文一天,还管饭有肉。在这穷山沟里,简直是天价。难怪那些苗人汉子眼红,难怪那几个喝酒的那么愤愤不平。
“招人干什么?”凤南衣问。
“不知道。”阿旺还是摇头,“就说进山干活,力气大就行。可去了的人,好些都没回来。回来了的,也闭着嘴,啥都不说,拿了钱就走,脸色可难看了。”
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像是怕人听见:“镇上的人都传,说那汉人老爷不是好人,在山里头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娃,找不着了。有人说,是让那汉人老爷抓去炼蛊了。”
炼蛊。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凤南衣心上。
京城那些蛊虫,那些浑身溃烂的百姓,百里烨苍白的脸……一幕幕,全涌了上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那汉人老爷,招的都是什么人?”
“啥人都招。”阿旺说,“镇上的二流子,逃难来的外乡人,连隔壁寨子活不下去的,都去。只要敢进山,敢卖命,他们就敢要钱。前些日子,还来了几个生面孔,一看就是会武功的,也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生面孔,会武功的。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灰白眼那伙人,是敬亲王或者“太子”派来的截杀。那这个进了山、招兵买马的“汉人老爷”,又是谁?也是他们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苗疆,云荡山,绝命崖,圣墟秘所,九死还魂草,蛊虫,汉人老爷,招兵买马,炼蛊,失踪的人……
这些碎片,零零散散,在她脑子里打转。她试图把它们拼起来,拼出一张完整的图。可碎片太多,太乱,还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客官,水要凉了。”阿旺小声提醒。
凤南衣回过神,把铜板塞给他:“多谢。这些事,别往外说。”
阿旺用力点头,攥着铜板,一溜烟跑了。
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山。
云荡山。
绝命崖就在那片山的深处。
而那片山里,现在不止有毒瘴,有圣墟,有九死还魂草,还有一个“汉人老爷”,在招兵买马,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的手,按在窗棂上。木头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前路,比她想的,还要黑,还要险。
可她没有退路。
百里烨还在药王谷,泡在碧血泉里,等着那株草救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混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钻进肺里,冷冰冰的。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那点迷茫和不安,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玄一。”她对着门外说。
“在。”
“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进山。”
“是。”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硌得人生疼,可她不在乎。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碎片,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残缺的纹路,暗红的血渍。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山雨欲来。
风,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