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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献王离京的车驾。已停在东宫侧门外。
规制精简。两辆青篷马车。数辆装载箱笼的骡车。十余名仆从护卫。皆是内务府按例指派。看起来寒酸。却也符合一位“待罪思过”亲王的身份。
细雨已歇。地面湿润。空气清冷。
百里弘已换上一身素净的靛蓝色亲王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面色平静。站在车旁。等待。
文先生。赵平。雷猛。皆不在侧。他们各有使命。早已悄然散去。
只有几名内务府派来的低眉顺眼的太监。和那些面目陌生的仆从。静静候着。
时辰尚早。宫门初开。街道冷清。偶有早起的百姓远远驻足。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目光复杂。
就在车驾即将启动时。
一骑快马自宫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位乾清宫的内侍。
“献王殿下留步——!”
内侍勒马。翻身下地。气喘吁吁。对百里弘躬身道:“陛下口谕。传献王殿下……入宫觐见。拜别。”
拜别?
车驾旁的仆从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诧异。既已废黜。发配皇陵。还有什么好“拜别”的?陛下这是……?
百里弘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微微颔首。
“臣。领旨。”
他转身上了其中一辆马车。吩咐车夫:“去乾清宫。”
马车调转方向。在几名内侍和护卫的随行下。驶向那座他刚刚离开不久的、巍峨的宫城。
宫道寂静。晨雾未散。
车轮轧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百里弘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脸上无悲无喜。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父皇为何突然要见他?
是最后一刻的于心不忍?是还有未尽的“教诲”?还是……想亲眼看看。他这个被废的儿子。如今是何等狼狈模样?
亦或。是某种更深沉的、他尚未看透的试探?
马车在乾清宫侧门停下。
内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
宫殿深处。药味浓烈。混合着一种衰老与死亡的气息。比昨日朝会时。更加令人窒息。
龙榻前。帷幔低垂。只留一线缝隙。
皇帝百里峥躺在厚厚的锦被中。脸色是一种衰败的灰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微微开合、干裂起皮的嘴唇。证明他还活着。
皇后不在。只有两名老太医和几名贴身内侍。垂手肃立在远处。大气不敢出。
百里弘在榻前数步外站定。撩袍。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他伏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榻上。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皇帝艰难喘息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中格外清晰。
许久。皇帝似乎才积攒起一点力气。眼皮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线浑浊的目光。那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跪在榻前、身影模糊的儿子身上。
他看了很久。
目光复杂。难以形容。有审视。有疲惫。有深藏的痛楚。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意?
“来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絮。“要走了?”
“是。儿臣即刻启程。前往皇陵。”百里弘依旧伏地。没有抬头。
“皇陵……”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尽的嘲讽。“也好……清静。去了那里……就安分些。好好……思过。”
“儿臣遵旨。”百里弘应道。语气恭顺。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皇帝费力的呼吸声。
“你……恨朕吧?”皇帝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百里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即。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抬起了头。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悲伤与不解的平静。
“儿臣不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父皇如此决断。必有父皇的苦衷与深意。儿臣只恨自己……德行有亏。未能体会父皇苦心。让父皇……失望了。”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发自肺腑。
皇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一片“澄澈”的悲伤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找出那深藏的恨意与不甘。
但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