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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丰泰分局的大院里,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秋风中来回摇晃。
卡车沉闷的引擎声撕破了夜色的宁静。一台卡车停在了分局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还没等车厢挡板放下,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留守的干警们早就接到了电话通报,一个个跟过年似的从办公室、值班室里钻了出来。不知道是谁从库房里翻出来两面大铜锣,“哐哐哐”地敲得震天响,硬生生敲出了一种千军万马凯旋的架势。
陈建国第一个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两只手紧紧抱着那面写着“综合总积分第一名”的大号锦旗,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容光焕发的劲头。那张平时总是皱着的国字脸,此刻褶子全舒展开了,笑得后槽牙都清晰可见。
“陈局!真拿第一了?”后勤科的老刘夹着个记事本,踩着布鞋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面红彤彤的锦旗。
“废话!”陈建国把锦旗往前一送,“市局刘副局长亲自颁的!不仅团队战术第一,总积分也是第一!咱们丰泰分局,今年算是彻底翻身了!”
大院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几顶警帽被兴奋的干警们直接扔向了半空。
陈建国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今晚谁也别急着回家!食堂加餐!我已经提前给老李打过招呼了,把库房里那半扇猪肉全炖了,咱们开庆功宴!”
“陈局大气!”
“陈局威武!”
车斗里的队员们这时候也纷纷跳下车,听到有肉吃,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嗷嗷叫着就往食堂的方向冲。
宁奕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偏过头看着走在身边的萧雅。
“其实我真不想吃食堂的红烧肉,老李做菜手太重,放酱油跟不要钱似的。”宁奕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点遗憾,“要不咱俩溜出去,找个国营饭店对付一口?或者回家,你给我下碗阳春面。”
萧雅抿着嘴直乐,刚想说话,身旁突然窜出两道黑影。
王猛和张大雷一左一右,极其默契地架住了宁奕的胳膊。
“哎哎哎,干什么玩意儿?”宁奕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教官,这可是咱们分局的大日子,您这头号大功臣怎么能跑?”王猛满身汗臭味,脸上的青紫还没褪干净,笑得却无比灿烂,“今晚谁都能缺席,唯独您不行!吃面条哪有吃肉香啊,走走走,兄弟们敬您两杯!”
张大雷在一旁跟着起哄:“就是!教官,您今儿要是跑了,咱们这庆功宴可就没魂了!”
两人根本不给宁奕拒绝的机会,连拉带拽,硬生生把宁奕架向了灯火通明的食堂。
萧雅跟在后面,看着宁奕那一脸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丰泰分局的食堂里,热气蒸腾。
三大盆刚出锅的红烧肉端上了桌,油光锃亮,肥瘦相间,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大料的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除了红烧肉,还有大白菜炖粉条、贴饼子,以及几大桶热腾腾的高粱米饭。
三十多个功臣围坐在几张长条桌旁,根本没人客气,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顿胡吃海塞。咀嚼声、吞咽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比外头的铜锣声还要热闹。
陈建国今天破例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两瓶二锅头。
他端着个搪瓷缸子,挨个桌子转悠。每到一桌,就得把白天在后山树林里的光辉事迹拿出来嚼吧嚼吧,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干得漂亮!真给咱们分局长脸!”陈建国拍着李卫民的肩膀,酒气混合着红光,“你们是不知道,东城分局那个老赵,脸都绿了!直属队平时多牛气啊,今天还不是让咱们包了饺子?来,干了!”
主桌上,宁奕面前的碗里已经被夹满了肉。
他筷子还没动,王猛就端着个大海碗凑了过来。海碗里倒满了澄澈的白酒,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教官!”王猛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白天在山上,我王猛服您。您让我装孙子,我绝不当大爷!但到了这酒桌上,咱们不论职务,只论酒量!我敬您一碗!”
说完,王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把那半碗白酒灌了下去,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大雷也端着杯子站了起来:“教官,还有我!您那战术太神了,我干了,您随意!”
宁奕看着这帮嗷嗷叫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跟我拼酒啊?行。”宁奕连筷子都没放下,随手抄起桌上那个装满白酒的搪瓷缸子,在手里晃了晃。
他一口菜没吃,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仰头就把缸子里的二锅头倒进了嘴里。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滴酒未漏。
喝完,宁奕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倒满。”宁奕把缸子推向王猛。
王猛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教、教官,您不用吃口菜压压?”
“压什么压?赶紧倒。”宁奕催促道。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食堂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猛和张大雷拉着几个男队员,试图用车轮战把宁奕灌趴下。结果宁奕来者不拒,连干了三大碗白酒,脸色依旧白净,连说话的语调都没变。
反观王猛,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眼睛已经直了。他指着宁奕,傻笑了一声:“教官……您这胃……铁打的吧……”
话音刚落,王猛身子一歪,“出溜”一下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打起了呼噜。
张大雷见势不妙,端着杯子连连后退:“教官海量,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得去上个厕所,您吃好喝好!”说完转头就溜。
萧雅坐在宁奕旁边,手里端着个暖水瓶。她看着宁奕那一脸淡定的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喝点,真当自己是酒仙啊?”萧雅一边嗔怪,一边给宁奕的空杯子里倒满了热水,“喝点水压压酒气,空腹喝这么多,胃还要不要了?”
宁奕接过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笑道:“这点水酒算什么,当年……”他话音一顿,没往下说,只是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行,老李今天盐放得不算太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转悠了一大圈,红光满面地回到了主桌。他拉了把椅子在宁奕身边坐下,满嘴酒气地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宁奕同志啊!”陈建国拉长了声调,语气语重心长,“这次大比武,你是首功!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给区里打报告。我要给你申请个先进工作者!还要给你发奖金!让全分局的人都向你学习!”
周围的干警们一听,纷纷鼓掌叫好。
宁奕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扯过一张草纸擦了擦嘴。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陈建国,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陈局,打住。”宁奕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先进工作者的虚名,您留给分局其他同志。表扬的话,您也可以留到年终总结会上慢慢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那你想要啥?提干?调入分局?这事我绝对给你办妥!”
宁奕敲了敲木头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