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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局,您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啊?”宁奕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却异常清晰,“大比武之前,咱们可是说好的。如果我带队拿了名次,分局后院车棚里那台破偏三轮,就归我了。您现在,该兑现诺言了吧?”
此话一出,周围几张桌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干警们面面相觑,连吃肉的动作都停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打起了哈哈:“偏三轮?什么偏三轮?哎呀,我这酒喝多了,脑子有点不太好使。宁奕啊,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对,先进工作者……”
“陈局。”宁奕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您堂堂一个分局长,当着这么多手下干警的面,不会打算赖账吧?”
陈建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把酒杯放下。
他确实心痛。
那台长江750偏三轮虽然是个报废品,在车棚里吃灰吃了好几年,连修都没法修了,但那好歹是分局的固定资产啊!本来想着宁奕能带队拿个前三就算烧高香了,谁能想到这小子直接端了个总分第一回来。
现在让他把车交出去,跟割他肉一样难受。
“小宁啊,不是我舍不得。”陈建国苦口婆心地劝道,“那台车真不能骑了。发动机漏油,传动轴断了,连刹车线都没了。你弄回去也是一堆废铁,占地方不说,还费事。听我的,我做主,从后勤里给你批一百块钱奖金,外加十斤肉票,成不成?”
一百块钱在1959年可不是个小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
萧雅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悄悄扯了扯宁奕的袖子:“宁奕,一百块钱挺好的,你要那破车干嘛?”
宁奕根本不为所动,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不缺钱,我也不缺肉。我就要那台车。陈局,一口唾沫一个钉,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整个食堂的目光全聚焦在陈建国身上。
老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陈局,咱们可是公安机关,说话得算数啊……”
陈建国被逼到了墙角,老脸憋得通红。他咬了咬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行!给你!”陈建国指着宁奕,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我陈建国绝不干那掉底子的事!一堆废铁而已,你想要,现在就去推走!”
“敞亮!”宁奕猛地站起身,连桌上剩下的半碗饭都不吃了,一把拉住陈建国的胳膊,“走,咱们现在就去看车。”
“大半夜的看什么车?明天不行吗?”陈建国被拽得一个踉跄。
“不行,夜长梦多。谁知道您明早睡醒了会不会反悔。”宁奕铁了心要今晚把事情办妥。
萧雅看着宁奕火急火燎的背影,一头雾水,只能放下筷子,跟着两人走出了食堂。
丰泰分局的后院杂草丛生。墙角处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棚子,上面盖着几张破破烂烂的石棉瓦。
陈建国拿着个手电筒,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到了,就在这被厚厚帆布盖着的庞然大物上。
宁奕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帆布的一角,猛地往下一掀。
“哗啦——”
伴随着一阵呛人的灰尘飞扬,那台沉睡了多年的“宝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萧雅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满脸嫌弃。
那确实是一台老款的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也就是俗称的“挎子”。但这卖相实在是惨不忍睹。
车身原本的军绿色涂装早就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大片大片褐色的铁锈。两个车轮扁得贴着地,橡胶轮胎都老化开裂了。边斗里的座椅海绵全烂了,露出锈迹斑斑的弹簧。最离谱的是,连车把上的后视镜都只剩下一半,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这……这就是你非要不可的奖励?”萧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宁奕,“这完全就是一堆废铁啊!收破烂的估计都嫌它压秤。”
陈建国站在一旁,干咳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分局的面子:“那个……当年这车刚配发下来的时候,可是威风得很。后来是在一次抓捕行动里出了车祸,撞树上了,报废之后修不好,就一直扔在这。小宁啊,要不咱们还是换成一百块钱?”
“换什么换?谁换谁是小狗。”宁奕两眼放光,就像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女一样。
他蹲下身,毫不在意车上的灰尘,伸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发动机缸体。手指顺着油箱的轮廓滑过,又捏了捏生锈的离合器拉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堆废铁,但在宁奕这个拥有大师级维修和8级钳工,8级锻工知识的人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虽然外观烂得一塌糊涂,但车架没有明显变形,发动机的缸体也没有炸裂,核心部件基本都在。只要给他时间去轧钢厂车间里弄点零件,把化油器洗一洗,点火系统重新接一下,这台老旧的钢铁猛兽绝对能重新咆哮起来。
在这个自行车都是稀罕物的年代,要是能骑着一台偏三轮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穿梭,那得多拉风?
“陈局,这车我要了,极其满意。”宁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笑容地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宁奕,摇了摇头:“你小子真是有病,放着钱不要要废铁。行吧,既然你铁了心,那这车从现在开始,归你了。”
说完,陈建国转身就要回去继续喝酒。
“等等。”宁奕一把拉住他。
“又怎么了祖宗?”陈建国快崩溃了。
“光口头答应不行,咱们得走正规手续。”宁奕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属于公家资产处理,得有移交证明、归属证明,还得盖公章。万一哪天我骑着它在街上溜溜达达……不对,骑着它出门办事,被人当成投机倒把或者偷盗公家财产给抓了,我找谁说理去?”
陈建国气极反笑:“你还想骑着它出门?你把它推回轧钢厂都算你力气大!行行行,我怕了你了。”
陈建国扭头冲着不远处的一间亮灯的办公室喊了一嗓子:“老刘!刘科长!别吃了,滚出来干活!”
几分钟后,后勤科长老刘苦着脸跑到了后院。
“陈局,这大半夜的办什么手续啊……”老刘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
“给他办!这台废旧三轮车的资产划拨手续,今晚就办清楚!归属人写兴荣轧钢厂采购科宁奕!”陈建国没好气地指挥着。
老刘赶紧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后勤科的门。
宁奕跟在后面,一步不离地盯着老刘写证明。
“兹有丰泰分局报废车辆长江750一辆(车架号:xxxx),因失去维修价值,作为大比武第一名奖励,永久划拨给宁奕同志个人所有……”
老刘一边写一边念,写完之后,掏出分局鲜红的大印,在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的一声。
宁奕顺手抽过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证明纸,仔细吹干了上面的印泥,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有这张纸在手,这台车就算是在公安系统过了明路,以后谁也别想找麻烦。
“陈局,谢了。”宁奕心满意足地冲陈建国拱了拱手。